小七在医院住了三天。体温终于稳定在正常范围,腹痛呕吐的症状消失,胃口也恢复了一些,能吃下小半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只是精神依旧有些萎靡,比生病前安静了许多,总喜欢缩在钎城或九尾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们的衣服,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安全。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湿冷。王姨提前回去将公寓彻底打扫消毒了一遍。钎城给小七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毛线帽和口罩,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还有些惺忪的大眼睛。九尾办理完所有出院手续,拎着装着各种药品和病历资料的袋子,沉默地跟在后面。
回到公寓,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带着一丝陌生的清冷。阳光房里小七的玩具整齐地摆放着,爬行垫干净得反光。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小七对“回家”表现出本能的放松,却依旧粘人。她不肯自己玩,一定要钎城或九夜抱着,或者至少挨着他们坐着。王姨尝试用新买的绘本吸引她,她也只是兴趣缺缺地翻两页,然后目光又追随着爸爸们的身影。
下午,九尾接到俱乐部的电话。经理没有过多询问小七的情况(显然已经从其他渠道得知),只是语气凝重地通知他,联盟针对季后赛的纪律检查和赛后复盘已经开始,他和钎城作为核心选手,尤其是那场决定性的败局,需要尽快提交详细的个人总结报告。同时,关于下赛季的续约谈判,也因为这次季后赛的意外出局,变得“更加复杂”,俱乐部希望他们“认真考虑未来规划”。
电话挂断,九尾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胸口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赛季结束了,以一种最不甘、也最令人疲惫的方式。但结束,并不意味着解脱,反而意味着更繁琐的收尾、更现实的谈判,以及更不确定的未来。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走到客厅。钎城正坐在沙发上,让小七靠在他怀里,用平板电脑给她放舒缓的儿童音乐。小七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小手还揪着钎城的衣角。
九尾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揉了揉依旧不适的颈椎,低声说:“俱乐部来电话了。要报告。还有……合同的事。”
钎城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都清楚那份报告要怎么写——客观陈述,分析失误,承认不足,展望未来。公式化的文字,掩盖不了那场失利带来的沉重挫败感和自我怀疑。而合同……那更是一个需要冷静权衡利益、未来和诸多现实羁绊的复杂命题。
小七在钎城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不安的呓语。钎城立刻关掉音乐,轻轻拍抚她的背,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
这寂静与以往不同。不是训练后精疲力竭的放空,也不是各自忙碌互不干扰的平和。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钝痛和迷茫的疲惫。像两个刚从暴风雨中挣扎上岸的人,浑身湿透,筋疲力尽,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却连互相搀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沉默地坐在冰冷的沙滩上,等待体温一点点回升,或者彻底失温。
“她吓到了。” 钎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小七熟睡的脸上。
九尾“嗯”了一声。何止是小七。他们谁不是?
“幼儿园……” 钎城顿了顿,“暂时先不去了。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王姨一个人忙不过来。” 九尾陈述事实。季后赛结束,进入休赛期,他们的时间理论上会宽松一些,但各种总结、商业活动、可能的转会流言,以及他们自己必须面对的伤病恢复和心态调整,依旧会占据大量精力。
“我会调整时间。” 钎城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报告和合同的事,尽快处理。你的治疗,不能停。”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孩子的照看,工作的善后,伤病的处理。就像他在赛场上指挥若定,在医院里应对有序。他总是这样,在最混乱的时候,最先冷静下来,扛起最重的部分。
九尾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却依旧轮廓清晰的侧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缠绕。是依赖?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钎城,他可能早就被这一连串的打击——父亲的病、自己的伤、比赛的惨败、小七的重病——彻底击垮了。
“你……” 九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他想说“你也注意休息”,想说“谢谢”,甚至想为比赛最后那个致命失误,再说一次“对不起”。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最终,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移开视线,看向了窗外。
阴云密布,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
赛季结束了。
带着一座冬冠奖杯的荣耀,也带着季后赛止步的遗憾;带着新增的伤病记录,也带着孩子病愈后的虚弱。
他们回到了这个被称为“家”的公寓,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沉甸甸的、需要他们独自消化的情绪。
前路依然模糊。
合同、伤病、孩子的心理恢复、舆论的余波、还有他们之间那越来越难以忽视、却又始终无法定义的联结……所有的一切,都像窗外那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不知何时才会放晴。
但至少,此刻,他们回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孩子安睡,时光静默。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在无声中,舔舐伤口,积攒力气,然后,等待下一次,不得不并肩面对的风雨。
至于那未完的赛季,以及更遥远的未来……
就留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