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醒是第一个觉得不对劲的人。

那天录完《快乐再出发》的一期，六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点外卖，王栎鑫和陆虎在抢最后一只小龙虾，陈楚生坐在窗边安静地喝茶，王铮亮在调吉他弦。张远靠在床头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指停住了。苏醒坐在他斜对面，正在跟王栎鑫拌嘴，余光扫到张远的表情，话头顿了一下。张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但苏醒看见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远哥，”苏醒突然说，“你那个朋友，就是经常给你发消息那个，到底是谁啊？”

张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什么朋友，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你能盯出一脸苦相？”苏醒剥了一只虾，语气轻飘飘的，“我认识你十八年了，你骗得了观众骗不了我。”

张远笑了笑，没接话。王栎鑫在旁边起哄说“醒哥你别八卦了远哥脸都红了”，陆虎跟着笑，话题被带了过去。但那天晚上回房间之后，张远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沈栀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又分手了。这次是真的。你来不来？”

他打了三遍“来”，删了三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字：

“来。”

沈栀发了一个定位，在合肥。张远看了一眼明天的通告单，有一档综艺的录制，下午两点进场。他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早一班飞合肥的机票，落地是早上七点。他可以在合肥待三个小时，然后飞回北京，直接去录影棚。

他在飞机上又做梦了。这次沈栀站在他面前，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卫衣带子，就像高中时候她经常做的那样，说：“张远，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沈栀笑了，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十六岁的沈栀重叠在一起，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说：“你骗人。”

张远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穿越云层，舷窗外一片耀眼的白色。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蹲在沈栀面前擦她手指上的冰棍水，想起十七岁在校门口替她拽书包带子，想起二十三岁在电话里说“我把恋爱谈砸了”，想起二十八岁在她的出租屋里帮她收拾东西，想起三十四岁在KTV里唱《嘉宾》时她举起杯子的样子。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张远”，每一个笑，每一次在他以为她终于要看向他的时候，把目光移开。

他想起苏醒问他的那句话。

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啊？

张远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沈栀终于玩累了回头看他？等她自己说出“其实我一直喜欢你”？还是等一个足够体面的时机，让他可以不用再等下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开始，沈栀就在他的生命里。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可能连“张远”这两个字该怎么写都会忘掉。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沈栀发的，一张照片，合肥的天灰蒙蒙的，她站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豆浆，对着镜头笑，配文是：

“快点。豆浆要凉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