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册，往前翻，一直翻到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照。那是高中毕业那天拍的，沈栀站在他旁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笑得虎牙露出来。他忘了当时是谁按的快门，只记得那天沈栀说了一句话。

“张远，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第一个带给我看。”

他说好。

但他没有做到。他谈过的每一个人，他都没有带给沈栀看过。因为他知道，如果沈栀站在他女朋友面前，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看过去，他所有的伪装都会碎掉。他会变成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纸巾，看着面前这个女孩，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他落地合肥，打车去沈栀发来的定位。在车上他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沈栀又发来一条：

“张远，我好像不会喜欢任何人。”

他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我知道。”

沈栀秒回了一个问号。

张远看着那个问号，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再看。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沈栀不会喜欢任何人，因为她从十二岁那年起就把“喜欢”这件事和“失去”焊在了一起。她谈的每一场恋爱都像在做一个实验：你看，这个人也会走。你看，这个人也留不住。你看，爱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都很好，结束的时候都一样。

她用一段又一段关系来证明“没有人会一直留下来”，而张远用一年又一年的沉默来证明她错了。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拼命验证，一个在拼命等待，谁都不肯先说出口。

因为先说出口的人，就输了。

张远输得起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在飞机上梦见沈栀问他“你累不累”的时候，他说的那句“不累”，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真的谎话。

苏醒自认看人很准。

这不是自夸，是事实。在0713这群人里，他是最早学会“把人和事分开看”的那一个。陈楚生看着稳，其实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线，踩过去了他会掉头就走，不吵不闹，就是再也不回来。王栎鑫看着咋呼，其实心软得要命，嘴上说“老子不在乎”，转头就偷偷把所有人的事都记在备忘录里。陆虎看着憨，其实敏感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别人的一个眼神他能琢磨一晚上。王铮亮看着好说话，其实底线比谁都清楚，只是他选择用幽默去守那条线。张远——张远看着最透明，所有人都觉得张远就是张远，努力、真诚、有点不自信、对兄弟掏心掏肺。苏醒也曾经这么觉得，直到他发现自己漏看了张远身上的一样东西。

张远有一种非常安静的、近乎残忍的克制。

苏醒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2023年的一次录制间隙。那天张远接了一个电话，走开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一切如常，照常接梗，照常被王栎鑫调侃“小叔叔”，照常笑。但苏醒坐在他旁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烟味。张远不抽烟，这件事苏醒很确定，因为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张远抽烟。但那天张远的手指上有一点焦油的味道，指甲边缘被熏得微微发黄，像是刚刚用指腹掐灭了一根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