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第二年春天，苏醒的巡回演唱会开到了长沙。

他在群里发了消息，说给我们留了最好的位置——第一排正中间，两个座。他还特意补了一句：“王栎鑫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你店里把所有咖啡豆都倒进湘江。我说到做到。”王栎鑫截了图发给我，下面用白板写了四个字：“他真干得出来。”我看着那四个字笑出了声。这种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他还是在跟我吐槽苏醒，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以前他是用嘴说的，现在是用白板写的。白板上的字迹和他以前的语气一样欠揍，可它没有声音，没有语气，没有他在“苏醒你放屁”时那种憋着笑又忍不住的尾音上扬。我笑着笑着，嘴角就僵住了。

演唱会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们到得早，苏醒在后台化妆，看见王栎鑫进来，隔着老远就喊：“哟，王老板来了！大家注意，这位是今晚的VIP——虽然他喝咖啡不给钱，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王栎鑫翻了个白眼，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整个化妆间的人看——“苏醒上次在我店里喝咖啡也没给钱，欠条还在收银台旁边贴着。”

苏醒的化妆师笑弯了腰，手上的粉扑差点戳到苏醒眼睛里。苏醒一把抢过白板，在上面画了个王八，然后把白板塞回来，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两个人用一块白板斗了好几个来回的嘴，旁边的张远在敷面膜，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叨着“这段素材够我剪三个vlog”。

我站在化妆间角落里看着他们闹，觉得这个画面很暖。暖到让我以为那些关于五线谱和失眠的细节只是我想多了，以为那个被折起来塞进抽屉的夜晚只是他创作路上的一个坎，过去了就没事了。

开场后我们坐在第一排。苏醒在台上唱了一首新歌，是他自己写的，歌词里有一句——“我有个兄弟，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他写下的每一个音符都还活着。今天这首歌，送给他。”

全场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聚光灯扫过观众席，在我和王栎鑫的座位前短暂地停了一瞬。几万人的场馆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王栎鑫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拳但又使不上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演出。但他的手——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发抖。

我伸手覆住他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吓人。散场时人群从我们两边涌过，有几个人认出了他，小声说了句“那不是王栎鑫吗”，然后是手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下头快步走向停车场，背影瘦削而匆忙。

那天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抱着吉他，对着湘江弹了很久。我站在天台门口没有走出去。他弹的还是那首没填完词的旋律，两个小节的乐句翻来覆去地循环，像一张卡住的唱片，怎么也转不到下一圈。吉他的泛音散进江风里，有一两个音按得不太实，发出闷闷的嗡嗡声。以前他弹琴的时候会停下来骂一句“这琴颈是不是又歪了”，然后低头调弦轴。现在琴颈还是歪的，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用同样的力道继续弹下去。

他没有发现我站在他身后。他弹完之后把吉他放进琴盒里，扣上卡扣。然后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他在发送之前犹豫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掉又亮起、暗掉又亮起，反复了四五次。他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几秒钟之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是对方回复了。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