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偷偷看了他的手机。不是故意的——他从来不设密码,也不藏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最近联系人,是苏醒。昨晚凌晨一点十二分他发的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苏醒的回复隔了不到一分钟,也只有一行字。
他说:“醒哥,如果有一天我写不出歌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了。”
苏醒说:“你放什么狗屁。”
我看着那条回复,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突然碎裂的那种,是像冰面上出现第一根裂痕,很细,几乎看不到,但你知道冰面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完整了。他在最孤独的时刻还是找了他的兄弟,而不是我。他知道苏醒会骂他,会用粗话把他怼回去,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从漩涡边缘拉回岸上。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给我的白板上,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
那天之后我开始更留意他的日常。他依然每天早起做咖啡,拉花的技术越来越好。依然在打烊后用抹布把吧台擦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不锈钢器具擦得反光。依然会跟刘叔打手势砍价,会跟张远在群里用表情包斗图。但那些笑话他参与的时间越来越短,表情包发完之后就锁屏,手机放在桌上,不再看。有一个深夜,我假装睡着了,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客厅里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点开了那个叫“无声”的文件夹,在那首停在十月的“未命名”工程文件上停了好一阵,然后点了关闭。
他没有再写歌。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打开那个写着“写不出来”的工程文件。苏醒用一句“放屁”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但那个工程文件里空白的第八首、那个被折起来塞进抽屉的五线谱、那个他对着湘江反复弹却永远填不出下一句的旋律——它们还留在原处。它们安静地等在那里,等着他再次坐下来的时候,重新告诉他那句他在凌晨一点鼓起勇气对兄弟打出、却不敢在白板上写给我看的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咖啡店还在开,蛋糕品种加了几样。刘叔的烧烤摊换了一把新的大遮阳伞,巷口的糖油粑粑涨价到了五块钱两个。一切都在按照生活的惯性往前滚,可我们停在原地,或者说,他停在原地。他哪里都没有去,只是不再往前走。
四月的一个周末,陈楚生来了。他巡演路过长沙,没有提前打招呼,一个人推开咖啡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串,他走进来,和以前一模一样——深色外套,保温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从隔壁巷子散完步顺便拐进来的。
他点了一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店里的熟客没有人认出他,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个普通的、稍显清冷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那里翻一本搁在书架上的旧杂志,喝了两杯茶,没有跟王栎鑫多说什么。临走时他把一张纸条压在杯子下面。不是支票,不是歌词授权书,是一行字——“有时间去听听苏醒的演唱会,他唱你的歌唱得不错。没时间就别去。”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