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写不下去了。因为我知道，写歌对于一个失去声音的歌手来说，就像是用断掉的弦弹琴。每一次按下琴键，听到的都是自己的残缺。他可以写词、谱曲、编曲，但他永远听不到自己唱出这些旋律。那个唯一能把他心里旋律变成真实声音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不在了人世间，是不在了这个身体里。苏醒说要帮他把没唱完的歌都唱出去，可那终究是苏醒的声音，不是王栎鑫的。

手术切掉的不只是他的声带。它切掉了他和音乐之间那条最直接的血脉。他想写歌，但每一次打开编曲软件，听到电子合成器模拟的人声，那都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失去了什么。他能写出全世界最好的歌，却永远无法用自己的声音唱出一个音符。

音乐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手术那天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他还是会每天弹吉他。坐在天台上，面对着湘江，手指按在琴弦上，弹出的和弦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但他弹的永远是同一段旋律——那首没有填完词的、只有两个小节的旋律。他不唱，只是弹。从前弹的时候嘴里会跟着哼调子，现在嘴唇紧闭，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嘴里漏出去。弹完之后把吉他放回琴盒里，扣上卡扣，下楼，系上围裙，开始做咖啡。

咖啡店还在开着，生意比以前好了一些。主要是苏醒上次来的时候在微博上发了张自拍，背景是他端着一杯拿铁的表情包，配文“哥们儿开的店，长沙的朋友去捧个场”。他那条微博下面最热的一条评论是张远留的——“醒哥你别光发微博，你倒是付钱啊。”

这条评论被王栎鑫截图打印出来，贴在了收银台旁边的软木板上，下面加了一行白板小字——“远哥说得对。苏醒，你上次喝咖啡没给钱。”

苏醒在评论区和张远打了好几轮嘴仗，又引来了一堆围观网友。那几天咖啡店门口确实多了不少年轻女孩，举着手机拍门口的招牌，和那块写着“苏醒没给钱”的白板合影。

我们在板子上调侃苏醒的时候，他还是会笑。笑得没有声音，但嘴咧得很开，虎牙还是那两颗虎牙。然后他会在板子上接着写——“生哥上次来喝了三杯茶，也没给钱。”

“生哥不一样，生哥给了歌词版权。”

“不公平。”

“你去找他。”

“我不敢。”

这些对话是我们之间最接近从前的时候。我以为只要咖啡店还开着，只要他还站在吧台后面，只要白板上的字还在，我们就还有路可走。可渐渐地我发现，他把越来越多的白板字迹留给了客人，留给我的却越来越短。以前板子翻过来，上面写的是“程念，这个豆子你闻闻，有柑橘味”“程念，刘叔今天问你怎么瘦了”“程念，新买的白板笔没水了你记得去买”。后来板子翻过来，上面写的只剩下“嗯”“好”“知道了”。

我不是没有察觉。我察觉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前他还有嗓子的时候，我有办法让他开口——跟他拌嘴，故意气他，逼他说出心里话。可现在他的“嘴”是一块白板，随时可以擦掉，随时可以修改，甚至随时可以不写。白板给了他方便，也给了他沉默的自由。他可以在“嗯”和“好”之间把所有我不想听到的东西藏起来。

而我，被困在了他的沉默里，像一个对着墙壁敲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