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合唱团的《送别》之后,周深的状态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期。他没有再经历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只是极度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呼吸轻浅,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大家轮流守着他,不再试图用言语或活动去“唤醒”他,只是安静地陪伴,为他擦汗,湿润嘴唇,或者握着他越来越冰凉的手。悲伤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弥漫在吊脚楼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再提“节目”,没有人再讨论“录制”,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眼前这个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王晰几乎寸步不离。他睡在周深房间的沙发上,只在周深沉睡时才会短暂地合眼。他看着周深一天天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皮肤透明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挣扎。阿云嘎和郑云龙分担了大部分对外协调和安抚其他成员的工作,他们像两座沉默的山,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第三天傍晚,周深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守在床边的王晰脸上。
“晰……哥……”他发出微弱的气声。
王晰立刻俯身:“深深,醒了?要喝水吗?”
周深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房间,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们……呢?”他问。
“都在外面。”王晰轻声说,“要叫他们进来吗?”
周深沉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渴望,又像是犹豫。最终,他再次摇了摇头。
“我想……听点音乐。”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很大声。”
王晰点点头,拿出手机:“想听什么?”
周深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代玮送的诗集,还有之前大家“音乐盲盒”时用过的一个小型蓝牙音箱。
“那个……”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向音箱,“上次……没听完的……”
王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拿起音箱,连接手机,找到了那天下午“即兴音乐工坊”时,大家尝试“赋格”的那段录音。当时设备一直开着,录下了一小段。
他按下播放键,将音量调到最低。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那天午后,阳光明媚时,大家玩闹般尝试“赋格”的声音。阿云嘎起头的旋律,郑云龙的模仿进入,王晰低沉的和声,蔡程昱跃跃欲试的高音,黄子节奏性的哼唱,张超和方书剑在乐器上的探索……几个声部交织,碰撞,虽然稚嫩,不成熟,甚至有些混乱,却充满了鲜活的创造力、彼此的倾听和那种纯粹的、玩乐般的快乐。
那是痛苦降临前,最后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切片。
周深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专注,嘴角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回到了兄弟们中间,感受着音乐最本真的乐趣。
录音很短,只有不到两分钟,而且戛然而止——停在了他突发剧痛、一切混乱开始的那个瞬间。
音乐声停止,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周深依旧望着天花板,良久,才轻轻地说:“真好听……可惜……没完成。”
王晰的心猛地一痛。他知道,周深说的不仅仅是那段“赋格”,更是这次重聚,是他自己的生命,是许许多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没关系,深深。”王晰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音乐……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完成’。每一段旋律,每一个和声,只要被创造出来,被听到,被记住,它就是完整的。就像我们这次相聚,不管长短,它发生了,就是完整的。”
周深转过目光,看向王晰,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听懂了王晰的安慰,也接受了他的说法。
“晰哥,”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们……给我的信……都写好了吗?”
王晰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嗯,都写好了。录音……也差不多录完了。”
“我想……听听。”周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般的请求,“不是现在……等我……睡着了。你们……放给我听,好吗?”
王晰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好……等你睡着了,我们放给你听。让你听着……我们的声音……睡觉。”
周深似乎满意了,轻轻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和请求,用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
王晰坐在黑暗中,看着他沉睡的容颜,泪水无声地流淌。
未完成的赋格,在黑暗中再次低回。
而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一段中断的旋律,而是成了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的前奏。
周深选择了听着兄弟们的声音入眠。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信件和录音里,充满了怎样深沉的爱、不舍的泪水、笨拙的安慰,和永恒的承诺。
王晰轻轻退出房间,来到客厅。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没有人睡觉,每个人都红着眼眶,沉默地等待着。
王晰将周深的请求告诉了大家。
没有人说话,只有更沉重的沉默,和压抑的哭泣声。
最终,阿云嘎哑着嗓子说:“那……我们准备一下。选一些……不那么悲伤的,温和的……放给他听。”
大家默默点头。
夜深了。
吊脚楼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复习着自己写下的、或录下的、那些永远无法当面完整说出口的话。
而房间里,那个即将远行的人,在药物的帮助下,沉入了一场或许没有疼痛,却也无法预知是否会有梦境的睡眠。
未完成的赋格,将在今夜,以另一种方式,被续写。
不是用音符,而是用眼泪、用爱、用人类最古老也最真挚的语言——心声。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进山谷时,会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今夜,他们要为他,奏响一场无声的、却最隆重的安魂曲。
用他们三十六个人的,未完成,却永不消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