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周深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不再是之前的平缓绵长,而是浅、快,带着一种不祥的嘶嘶声。监测他生命体征的便携仪器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守在客厅的众人瞬间被惊醒。王晰第一个冲进房间,紧接着是阿云嘎、郑云龙和随行医生。
周深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嘴唇发绀,额头上布满冷汗,身体在无意识中微微抽搐。随行医生迅速检查,面色凝重。
“呼吸衰竭前兆,可能合并了感染或新的出血。”医生快速说道,“镇痛镇静药物也快压制不住了。必须立刻送医院!这里条件不够!”
没有丝毫犹豫。王晰和阿云嘎立刻开始准备。郑云龙转身冲出房间,对客厅里焦急等待的众人低吼:“快!帮忙!收拾东西!准备车!去医院!”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犹豫。一瞬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黄子、张超、方书剑帮着王晰和阿云嘎小心翼翼地将周深从床上转移到担架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搬运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李琦、鞠红川快速收拾周深必需的药物和随身物品。王凯、廖佳琳去通知节目组安排车辆和联系医院。其他人默默地站在一旁,让开通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悲痛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担架被快速抬出房间,抬下楼梯。周深在颠簸中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扫过围在担架边的一张张焦急万分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王晰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深深,你想说什么?别怕,我们去医院。”
周深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跟在担架旁边的阿云嘎身上。
阿云嘎立刻会意,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从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个装着周深诊断报告的牛皮纸文件袋——自从那天在医院发现后,这个文件袋一直由他保管。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写着“原发性肝癌,晚期”的诊断报告,展开,举到周深眼前。
周深的目光落在报告上那行刺目的字和CT影像的阴影上。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竟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害怕或抗拒的点头,而是一种……确认,一种“你们知道了,也好”的释然,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王晰,嘴唇再次翕动。
王晰将耳朵贴得更近。
这一次,他听清了。周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气若游丝地说了三个字:
“别……怪……我……”
然后,他的眼睛无力地闭上,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晰、阿云嘎和所有听到的人心上。
别怪我。
怪他什么?怪他隐瞒病情?怪他独自承受?怪他把他们拖入这场无法承受的悲伤?
不,他们怎么会怪他?他们只恨自己发现得太晚,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只恨命运如此不公!
王晰的眼泪汹涌而出,滴落在周深冰凉的手上。阿云嘎紧紧攥着那份诊断报告,指节发白,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担架被迅速抬上早已等候在楼外的救护车(节目组紧急协调来的)。王晰、阿云嘎、郑云龙、李姐和随行医生跟车。其他人被拦了下来,节目组的车会随后跟上。
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黄子终于崩溃,扑进龚子棋怀里放声大哭。张超和方书剑互相支撑着,才没有瘫倒在地。蔡程昱、高杨等人背过身去,肩膀不住地抖动。
救护车鸣着刺耳的笛声,划破古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最近的市级医院疾驰而去。
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氧气面罩下,周深的呼吸微弱而艰难。随行医生和护士在进行紧急处理。
王晰、阿云嘎、郑云龙紧紧靠在一起,三双眼睛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脆弱的生命,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留住。
阿云嘎手里还攥着那份诊断报告。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冷酷的判决,又抬头看着周深苍白如纸的脸。
病历本的秘密,在最初被发现时,带来了震惊和剧痛。而此刻,当周深用最后的清醒确认了这个秘密,并说出“别怪我”时,这个秘密的重量,瞬间增加了一千倍、一万倍。
它不再仅仅是一份医疗文件,而是周深独自扛起的、整个世界的重量,是他所有隐忍、所有坚持、所有不舍与愧疚的凝结。
“我们怎么会怪你……”阿云嘎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你这个……傻瓜……”
郑云龙一拳砸在救护车冰冷的金属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缓解不了心中万分之一的痛苦。
王晰只是握着周深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深深,坚持住……我们爱你……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救护车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车灯刺破黑暗,奔向未知的结局。
车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在巨大的悲痛和仓皇中来临。
而病历本的秘密,也随着这份急速的奔驰和兄弟们撕心裂肺的呼喊,被带往了命运的下一站。
它见证了隐瞒与承担,见证了痛苦与挣扎。
而接下来,它将见证什么?
是奇迹,还是最终的告别?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那份薄薄的纸张,此刻重如千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也连接着他们与那个正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最后一丝脆弱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