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带来的宁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入夜后,周深的疼痛再次加剧,即使增加了药量,他也只能在半昏半醒中忍受着煎熬,冷汗浸湿了被褥,破碎的呻吟偶尔会抑制不住地从唇边逸出。
王晰、阿云嘎和郑云龙几人彻夜未眠,轮流为他擦汗,更换被褥,握着他因痛苦而蜷缩的手,低声安抚。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每一次痛苦的颤抖而揪紧。
黎明时分,疼痛的浪潮终于稍稍退去,周深陷入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昏睡,脸色灰败,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上午,他短暂地醒来了一会儿,眼神空洞,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气。王晰喂他喝了几口糖水,他又昏睡过去。
整个吊脚楼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悲戚和焦虑中。大家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祈祷着,也在内心最深处,恐惧着那个终将到来的时刻。
下午,余笛轻轻敲响了周深房间的门。他是三十六子中学院派出身、声乐功底极其扎实的一位,平时性格温和儒雅。
王晰打开门,看到是余笛,有些意外。
“余笛老师?”王晰低声道,声音沙哑。
“晰哥,深深醒着吗?我……有点事,想和他说说,关于……声音的。”余笛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晰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床上似乎又在昏睡的周深,点了点头:“他刚睡下,不过……你可以试试。小声点。”
余笛走进房间,走到床边。周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看到余笛,聚焦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深深,”余笛俯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对待最珍贵易碎的瓷器,“吵醒你了。感觉怎么样?”
周深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余笛脸上,带着询问。
余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深深,我最近……在整理一些关于气息控制和声音放松的教学笔记。你知道,我教学生的时候,总会强调,声音的根基在于松弛而有力的呼吸,在于整个身体腔体的共鸣,而不只是喉部。”
周深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安静地聆听。
余笛继续说道:“特别是当我们唱到高音,或者需要长时间保持声音稳定的时候,很容易不自觉地紧张,喉部用力,肩膀僵硬,这样反而会消耗更多气息,损伤声带。真正的秘诀,其实是‘放下’——放下对‘完美声音’的执念,信任自己的身体,让气息自然流动,让声音在放松的状态下,找到它自己的位置和通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势轻轻地比划着,描绘着气息在体内流动、共鸣腔体打开的感觉。他的语气平和,专业,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寻常的声乐指导,完全跳脱了此刻病房般沉重的氛围。
周深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安慰或闲聊,这是他们作为歌者最熟悉、也最珍视的专业领域。余笛用这种方式,将他从病痛的泥沼中,暂时拉回了他们共同的精神家园——音乐的世界。
“我记得你唱《大鱼》的时候,”余笛微笑道,“副歌部分那个高音,转换得天衣无缝,很多人以为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但我知道,那是你无数次练习,找到了最省力、最科学的发声位置和气息支撑的结果。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就是‘放松’和‘信任’的体现。”
周深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力气。
余笛没有在意,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讲解中:“所以,深深,我想告诉你的是,这种‘放松’和‘信任’,不仅仅适用于唱歌。它适用于……任何时候,尤其是……当我们感到紧张、疼痛、或者……非常疲惫的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目光专注地看着周深:“试着去感受你的呼吸,不要对抗它,不要评判它,只是观察它,像观察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河。然后,把注意力从疼痛的地方移开一点点,去感受身体其他还舒适的部位——比如被阳光照到的脚趾,比如被温暖的手握着的手指,比如……聆听我说话时,耳朵里接收到的声音的振动。”
余笛的话语,像一种温和的引导,将周深的注意力从剧烈的身体不适中,悄然牵引开来。周深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呼吸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跟随余笛描述的节奏,变得稍微深长和平稳了一些。
“声音是生命的振动。”余笛最后说道,语气郑重,“只要呼吸还在,振动就还在。即使它很微弱,即使它无法形成旋律,但它存在,它就是生命本身在歌唱。深深,你的声音,早就超越了舞台,它住在每一个听过你唱歌的人的心里,也住在……你自己每一次平静的呼吸里。”
说完这番话,余笛停了下来,只是温和地看着周深。
房间里很安静。王晰站在门口,红着眼眶,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周深与余笛对视着,良久,他极其缓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痛苦的泪水,还夹杂着一丝被点亮的微光。
余笛的“声乐小课堂”,没有教授任何新的演唱技巧,却仿佛传授了一种面对终极痛苦时的、内在的“发声方法”——一种回归呼吸,信任生命本身,在无法歌唱时,依然聆听内在振动的方法。
这超越了音乐,近乎一种哲学或禅意。
但对周深来说,这或许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余笛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周深的手背:“好好休息。你的声音,永远都在。”
然后,他对着王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周深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他似乎还在消化余笛的话,又或者,是在尝试着实践那种“观察呼吸”、“信任身体”的状态。
王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紧握的拳头,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点点。
余笛的探望和那番特别的“声乐课”,像一阵清凉的风,吹散了房间里一些令人窒息的沉重,也给了周深一种全新的、面对疼痛和虚弱的视角。
声音的遗产,不仅仅是那些被录制的歌曲,更是一种关于生命、呼吸和内在力量的领悟。
而余笛,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将这份领悟,作为一份无声却有力的礼物,送给了正在生命边缘徘徊的兄弟。
窗外,天色将晚。但房间里,仿佛因为刚才那番对话,而留存下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属于“声音”本身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