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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代玮的阅读时光

梅溪湖之归湖

周深在月光下的崩溃与释放,像一场倾盆大雨,洗刷掉了连日来压抑在众人心头的沉重阴霾,也仿佛抽走了他最后强撑的力气。接下来的两天,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也异常虚弱,话很少,只是静静地躺着,或者望着窗外。

身体的恶化是显而易见的。止痛药的剂量在增加,效果却在减弱,疼痛像潮水,退去又涌来,间隙越来越短。进食变得更加困难,只能依靠少量的营养液和流食维持。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清醒时,依旧清澈,映着窗外的天光,平静得让人心碎。

大家轮流守在他身边,不再试图活跃气氛或刻意说笑,只是安静地陪伴。王晰、阿云嘎、郑云龙是主力,马佳、王凯等年长者也常常过来,年轻一辈的成员们也总会找机会在房间里坐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或者帮他掖一掖被角。

悲伤依然弥漫,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尖锐的、不知所措的恐慌,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钝痛,混合着珍惜当下每一刻的紧迫感。

第三天下午,周深难得地清醒了较长一段时间,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阳光暖暖地照进房间,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围在床边的几个人——王晰、阿云嘎、郑云龙,还有刚刚从外面进来的代玮。

代玮是三十六子中比较安静内向的一个,平时话不多,但心思细腻。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装帧素雅的诗集。

“深哥,”代玮的声音很轻,带着他特有的温和,“今天阳光很好,我……找了一本诗集,里面的句子很美,也很平静。如果你不觉得吵,我读几段给你听听,好吗?”

周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诗集,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鼓励的笑意。

代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诗集。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书页上。

他开始朗读。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节奏感。他选的诗句并不激昂,也不伤感,大多是关于自然、时光、细微的观察和内心安静的思考。

“……树叶在日光中闪烁,仿佛无数细小的金币;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山的消息,和泥土苏醒的叹息……”

“……我们坐在时间的河岸,看流水带走落花与浮萍;有些东西沉入水底,成为记忆的卵石,光滑而坚硬……”

“……夜晚降临,星子如散落的钻石;在庞大的寂静里,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坚定,像远古的鼓点……”

代玮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将那些文字转化为宁静的画面和悠远的意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朗读的声音,和周深略微急促但平稳的呼吸声。

周深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诗句像清凉的泉水,流过他因疼痛而焦灼的神经,流过他充满不舍与悲伤的心田。那些关于自然、时光、存在的描绘,仿佛将他从这具被病痛束缚的躯体里暂时抽离,带入一个更广阔、更永恒的空间。

疼痛似乎暂时退居幕后,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祥和的平静。

王晰、阿云嘎和郑云龙也静静地听着。这些诗句,也同样抚慰着他们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那些关于失去与留存、短暂与永恒的思考,仿佛也在回应着他们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和困惑。

代玮读了几首,停下来,看向周深:“会不会太闷了?”

周深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很有意思......如果不累的话……可以继续读一段给我听吗?”

代玮笑了笑,继续往下读。这一次,他选了一首关于“光”的诗。

“……光无处不在,即使最深的夜,也有星光与萤火;它渗入裂缝,照亮尘埃,给予最微小的事物以轮廓和尊严……”

“……我们追寻光,也被光追寻;在交会的刹那,阴影退散,万物显露出它们本真的模样……”

“……最终,我们都会成为光的一部分,消散,又聚合;在宇宙漫长的呼吸里,完成一次寂静的燃烧……”

读到“寂静的燃烧”时,代玮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周深。

周深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懂。

代玮合上了诗集,没有继续读下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谢谢代代。”周深轻声说,“这些诗……很美。”

“你喜欢就好。”代玮将诗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这本书……送给你。如果……以后想看,可以随时翻翻。”

“嗯。”周深应道,目光落在诗集素雅的封面上。

短暂的阅读时光结束了,但那种宁静祥和的氛围,却留在了房间里。周深似乎因为这段聆听而消耗了一些精力,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

王晰对代玮投去一个赞叹的眼神,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代玮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阿云嘎和郑云龙也相继离开,让王晰一个人陪着。房间里只剩下阳光,寂静,和床上那个安静入睡的人。

代玮的阅读,没有治愈疾病,没有逆转时间,但它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给予了片刻的心灵慰藉。那些关于光、关于存在、关于短暂与永恒的诗句,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种在了周深和所有聆听者的心里。

在巨大的、无法改变的悲剧面前,文学和艺术的力量或许微不足道,但它能提供一种理解,一种共鸣,一种超越个体痛苦的视角。它提醒着人们,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美、思想和精神的连接,依然存在。

周深在睡梦中,眉头是完全舒展的。也许,在某个意识的层面,那些诗句正与他对话,给予他某种面对终极旅程的、平静的勇气。

阳光渐渐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王晰坐在床边,握着周深的手,目光落在那本诗集上。

“寂静的燃烧……”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心中涌起一阵混合着悲伤与奇异的感动。

也许,生命就是一场燃烧。有的炽烈短暂,有的温和持久。而深深,他正用他自己选择的方式,进行着这场寂静却光芒不减的燃烧。

而他们,是这场燃烧的见证者,也是被这光芒温暖和照亮的人。

代玮的阅读时光结束了。

但那些被朗读出的诗句,和这个宁静的午后阳光,将和所有温暖的记忆一起,成为对抗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的一点点、微弱却珍贵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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