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云栖古镇被温柔的月光笼罩。河水映着碎银般的光点，静静流淌。吊脚楼里，大多数房间的灯已经熄灭，经历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每个人都身心俱疲，早早回房，却未必能安然入睡。
周深房间的灯还亮着。止痛针的药效过后，疼痛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和沉重感，让他无法安眠。他侧躺着，望着窗外那轮近乎圆满的明月，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床前的地板上。
门被轻轻推开，王晰端着温水走了进来。他看到周深睁着眼睛，便走到床边坐下。
“睡不着？”王晰低声问，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嗯。”周深应了一声，声音依旧虚弱。
王晰没有劝他睡，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两人一起望着窗外的月亮。房间里只有周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周深忽然轻声开口：“晰哥，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王晰的心猛地一提，转过头，看着周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侧脸。
周深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月亮，仿佛在对着那清冷的光辉倾诉。
“一开始……是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飘忽，“怕你们同情我，可怜我，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怕大家聚在一起的气氛，变得沉重，变得……像一场提前的告别。我不想那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也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想……再要一次，像在梅溪湖时那样，纯粹地、开心地聚在一起。唱歌，聊天，开玩笑。把最好的一面，最后的力气，都留在这里，留给你们。”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被当成病人，我想……只是周深。是你们的深深。”
月光下，他的眼角有晶莹的东西闪烁。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时间不多。”周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就更不敢说了。说了，你们一定会放下一切来陪我，治疗，折腾，最后……可能还是改变不了结果，反而让你们看着我一天天衰弱，痛苦。那太残忍了，对你们，对我……都太残忍了。”
王晰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说“我们不觉得残忍”，想说“我们愿意陪你经历一切”，但看着周深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所以，我就想，那就让我来安排吧。”周深继续说着，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理智，“用我最后的时间，做我最想做的事——和你们再聚一次。然后，悄悄地离开。把最温暖的回忆留给你们，把最难堪的过程，留给我自己。”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王晰，月光在他清澈的眼底流动，映出无尽的悲伤和一丝释然。
“晰哥，我是不是……很自私？只顾着自己想要的样子，没有考虑你们的感受？”
王晰用力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握住周深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不……深深，你不自私……你只是……太替别人着想了……傻孩子……”
周深看着王晰流泪的样子，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滚落下来。他不再压抑，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可是……我还是搞砸了。”他哭着说，“我没撑住……吓到你们了……还把大家都拖进这种……这种难受里……”
“没有搞砸！”王晰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深深，你让我们聚在了一起，这是最重要的。你让我们看到了最真实的你，最坚强的你，也是最让我们心疼的你。这不是‘难受’，这是……爱。因为我们爱你，所以才会心疼，才会难过，才会想一直陪着你。”
周深怔怔地看着王晰，泪水流得更凶。
“深深，”王晰握紧他的手，目光无比认真，带着泪光，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听着。你不需要一直坚强，不需要永远完美。在我们面前，你可以疼，可以哭，可以害怕，可以脆弱。因为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用来分担痛苦，分享软弱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想给我们温暖的回忆，我们收到了。现在，轮到我们，给你力量，陪你走完这段路。不管这条路还有多长，是平坦还是崎岖，我们都会陪着你。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因为我们爱你，舍不得你一个人。”
这番话，像一道暖流，冲破了周深心中最后一道冰封的堤坝。他一直强撑着的、想要独自承担一切的执念，在王晰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中，土崩瓦解。
他缩进王晰怀里，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痛痛快快的、宣泄般的哭泣，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痛苦、委屈和不舍，都哭出来。
王晰紧紧抱着他瘦削的、颤抖的身体，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供着最坚实的怀抱和最无声的陪伴。
月光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仿佛一个永恒的、守护的剪影。
窗外，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远山沉默，河水长流。
这个月光下的坦白，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和心防。
周深不再是一个人。他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将最脆弱的自己，交付给了最信任的家人。
而王晰，接住了他。用眼泪，用拥抱，用最朴实无华却最有力的承诺。
秘密不再是秘密，痛苦也不再是独自承受的黑暗。
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地，站在了一起。
面对疾病，面对未知，面对终将到来的离别。
但至少，不再是孤军奋战。
月光见证着这场迟来的、却无比珍贵的坦白与交付。
而当周深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疲惫而安稳的呼吸时，王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前路依然艰难，但有了彼此的扶持，再黑的夜，似乎也透出了一点点微光。
那微光，来自爱，来自陪伴，也来自这清冷的、却始终照耀人间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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