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苍白而冰冷,透过县医院急诊观察室那扇狭小的窗户,落在周深沉睡(或者说,昏迷)的脸上。他的脸色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只有眼睑下浓重的青黑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王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未合眼。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单薄的居家服,外面匆忙套了件外套,此刻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有些狼狈。他双手紧紧握着周深那只依旧冰凉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可靠的连接点。
阿云嘎和郑云龙站在门口,同样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们是半夜接到李姐电话赶来的,此刻正低声与匆匆赶到的赵制片和林导说着什么。李姐红着眼圈,手里拿着一叠刚刚从医生那里拿来的初步检查单据,手指微微发抖。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急诊医生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拿着最新的血液检查报告和临时做的床边超声结果,走到李姐和王晰面前。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用了强效止痛和止血药物。”医生推了推眼镜,“但从血液指标和超声初步看,情况很不乐观。肝脏占位性病变非常明显,伴有内部出血迹象,腹腔有少量积液。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强烈建议立即转往市里或省城有专科能力的大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进一步治疗。”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肝脏占位性病变。出血。积液。
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指向一个残酷的可能。
王晰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医生,声音沙哑:“医生,这病……严重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床上沉睡的周深,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显然不是普通朋友关系的男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客观:“从目前指征看,需要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而且可能已经进入比较晚的阶段,所以才会突然出现这么剧烈的疼痛和出血。具体需要病理活检和更精密的影像学检查才能确诊。但无论如何,不能再耽误了。”
恶性肿瘤。晚期。
这几个字,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阿云嘎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郑云龙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姐捂住了嘴,无声地哭泣起来。
王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早就猜到了,但猜测被证实的这一刻,那冲击力依然足以将他击垮。他转过头,看着周深深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想到这些日子他苍白的脸,勉强的笑容,刻意的躲避,和那天夜里那句“如果我不在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痛彻心扉的真相。
深深早就知道了。他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个沉重的、致命的秘密,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精心策划了这次重聚,只是为了……用最后的时间,和他们好好告别。
这个认知,让王晰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照顾周深行李的助理小薇,红着眼睛,拿着一个背包匆匆走了进来。那是周深的随身背包,昨晚被一起带到了医院。
“李姐,晰哥,”小薇声音哽咽,“我在深深的背包里,想找他的医保卡和身份证,结果……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王晰接过,手指僵硬地打开。里面滑落出几张纸。最上面一份,赫然是北京协和医院的诊断报告,日期是一个多月前。上面清晰地写着:“原发性肝癌,晚期(多发,门静脉癌栓可能)”。下面附着CT影像复印件,那团触目惊心的阴影,此刻在清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一份更早的、潦草的中医方子,和一些止痛药的说明书。
病历本的秘密,终于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几张纸,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他们最恐惧的魔鬼。
王晰拿着报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他猛地将报告抵在额前,弯下腰,额头触碰在冰凉的床沿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阿云嘎走过来,抽出那份报告,只看了一眼,便心疼地闭上了眼睛,将那几张纸紧紧攥在手里,骨节凸出。
郑云龙夺过报告,飞快地扫视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暴风雨前的铁青。他猛地转身,一拳又砸在了墙上,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妈的……他妈的!”郑云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痛楚。
李姐和小薇已经哭出了声。
赵制片和林导站在一旁,面色沉重,不知所措。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充满温情的重聚节目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
观察室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压抑的哭泣与粗重的呼吸声。
病床上,周深似乎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惊扰,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药物让他沉在深眠里,暂时避开了这撕心裂肺的一幕。
王晰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他看向医生,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扭曲变形:“医生……转院……最快什么时候能安排?”
“救护车已经联系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去省城,大概需要三个小时车程。”医生回答。
王晰点了点头,转向阿云嘎和郑云龙,又看了看赵制片和林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后的冷静:“嘎子,大龙,你们先回去。稳住大家,什么都别说。深深……不想让大家知道。”
阿云嘎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郑云龙还想说什么,被阿云嘎拉住了。
“李姐,小薇,赵制片,林导,”王晰继续安排,语气是强行撑起来的条理,“麻烦你们跟车,办理转院手续。我……留在这里,陪着他,等救护车。”
没有人有异议。此刻,王晰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带着悲怆力量的领导力。
阿云嘎和郑云龙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周深,又看了看王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其他人也开始按照王晰的安排行动起来。
观察室里,只剩下王晰,和沉睡的周深。
王晰重新坐回床边,握起周深的手,贴在在自己泪痕未干的脸上。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这个……傻瓜……”他对着昏迷的周深,哽咽着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愤怒和悲伤,“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没有回答。只有周深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绝望。
病历本的秘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被彻底揭开。
而随之暴露的,是周深独自承受的所有痛苦、恐惧和决绝,以及这群人,即将面临的、巨大的失去和漫长的悲伤。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楼下。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但这一次,不再是周深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王晰擦干眼泪,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残酷的诊断报告收好,放回文件袋,紧紧握在手里。
“深深,”他俯身,在周深耳边轻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这次,换我们陪着你。”
救护人员推着担架床走了进来。
王晰松开周深的手,退到一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苍白的脸。
秘密已然揭晓,前路依旧凶险。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必再独自漂流。
救护车载着昏迷的周深和陪同的王晰、李姐等人,驶离了古镇,驶向省城,也驶向一个悲伤的、满目苍白的未来。
而留在云栖古镇的其他人,在阿云嘎和郑云龙沉重的表情和含糊的解释中,也隐约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不祥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普照大地,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骤然降临的寒冷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