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安静的对抗

省城中心医院，肝胆外科病房区。空气里弥漫着比县医院更浓郁、也更冰冷的消毒水气味。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声。周深被安置在一间单人病房里。经过路上的紧急处理和入院后的初步检查，他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依旧昏睡着，苍白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手臂上打着点滴。药物让他远离了剧痛，也让他沉入了一个无法被外界打扰的深度睡眠。王晰守在床边，几乎寸步不离。李姐去办理各种繁杂的手续，小薇负责联络和应对外界。阿云嘎和郑云龙在安抚好古镇那边的成员后，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此刻正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沉默地等待着。医生办公室内，气氛凝重。主治医生姓刘，是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教授，他看着刚出来的增强CT和血液报告，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刘教授指着CT片子上的多处阴影，“肝内多发占位，最大的这个靠近肝门，压迫血管，而且门静脉里确实看到了癌栓。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剧烈腹痛出血——肿瘤生长侵犯或内部坏死出血。从影像和指标看，临床分期至少是III期，甚至可能到IV期。”王晰坐在医生对面，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努力消化着这些专业术语背后的残酷含义。“治疗……有什么方案？”他问，声音干涩。“首先要稳定生命体征，控制出血和疼痛。”刘教授推了推眼镜，“然后需要尽快做肝穿刺活检，明确病理类型，才能制定后续方案。一般来说，这种晚期肝癌，根治性手术机会很小，主要是考虑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介入治疗（比如TACE）等综合手段，目标是控制肿瘤进展，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生存期……”王晰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刘教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医者的客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这个很难给出确切数字，因人而异，也取决于对治疗的反应。积极治疗的话，中位生存期可能延长到一年到两年，甚至更长。但如果不治疗，或者治疗无效，可能就只有……几个月。”几个月。王晰感觉眼前发黑，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用力撑住桌子，才稳住身形。“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吗？”刘教授问。王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他……早就知道了。但他……没告诉任何人。”刘教授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很多病人得知这样的诊断，会经历否认、愤怒、协商、抑郁和接受的过程。他选择隐瞒，独自承受，可能……有他的理由和坚持。作为医生，我们尊重患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但作为家人朋友，你们需要给他支持，也要帮他面对现实，做出对当下最有利的治疗决策。”王晰点了点头：“我们……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离开医生办公室，王晰感觉脚步虚浮。走廊里，阿云嘎和郑云龙立刻站起来，迎上前，用眼神询问。王晰摇了摇头，脸色灰败，将医生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阿云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郑云龙一拳砸在墙上，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现在怎么办？”郑云龙问，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等他醒过来。”王晰说，目光投向病房紧闭的门，“然后……告诉他，我们知道了。陪着他，一起面对。”三人回到病房外，继续沉默地守候。而此刻，远在云栖古镇的吊脚楼里，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阿云嘎和郑云龙清晨匆匆离去时，只含糊地说周深突然身体不适，需要去大医院检查，王晰跟去了，让大家别担心，照常活动。但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平息所有人的疑虑。尤其是结合周深之前种种异常的表现。张超和方书剑几乎一夜未眠，此刻眼下一片青黑。黄子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坐立不安，不停地问“深深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蔡程昱、高杨、龚子棋等人也都眉头紧锁，充满了担忧。李琦、鞠红川、王凯这些年长些的，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面色沉重。他们阅历更丰富，从阿云嘎和郑云龙离去时的神色和含糊其辞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张超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弄清楚？”方书剑皱眉，“嘎子哥和晰哥他们肯定有他们的考虑，不想让我们担心。”“但我们是兄弟！”黄子激动地说，“深深生病了，我们怎么能不闻不问？我得给他打电话！”他拿出手机就要拨号，被旁边的龚子棋按住了：“黄子，冷静点。如果情况不严重，晰哥他们不会那么紧张。我们现在打电话过去，可能会打扰他们，或者……给深深压力。”“那怎么办？！”黄子红了眼眶。高杨沉吟片刻，说：“或许，我们可以问问赵制片或林导？他们是节目负责人，应该知道更多情况。”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他们找到了留守古镇的副导演。副导演在众人的逼问下，显得很为难，最终只是含糊地说：“周深老师确实需要住院详细检查，情况……有点复杂。王晰老师和阿云嘎老师他们都在那边处理。请大家相信节目组和老师们，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现在……大家先休息，调整好状态。”这番官方说辞，不仅没能安抚众人，反而加剧了不安。“情况复杂”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心上。一种无声的、焦灼的对抗，在古镇和医院之间弥漫开来。一边是急于知道真相、充满担忧的兄弟们；另一边是守护着昏迷的周深、独自承受着巨大冲击和悲痛的王晰等人，他们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思路，更需要……等待周深醒来，决定如何面对这一切。吊脚楼里，往日的欢声笑语消失了。大家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却都心不在焉。音乐声停了，游戏也无人提起。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待着手机的铃声，或者门口传来的脚步声。这是一种安静的、内心惊涛骇浪的对抗。对抗着未知的恐惧，对抗着无能为力的焦虑，也对抗着可能即将到来的、最坏的消息。时间，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中，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一个或许他们并不想听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答案。而在省城的医院病房里，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昏睡中的周深，暂时逃离了身体的痛苦和现实的残酷，却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已经败露，一场关于他生命和所有人情感的战争，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打响。安静的对抗，在两地之间，持续着。直到，病房里那个沉睡的人，睁开眼睛。那一刻，才是所有情绪和抉择真正爆发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