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古镇沉睡在群山的怀抱里,只有河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发出永恒的低语。
周深猛然从梦中惊醒。
不是噩梦,而是疼痛。一种尖锐的、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肝脏、然后狠狠搅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在深夜里爆发,瞬间将他从浅眠中撕裂。他蜷缩在床上,手指死死抓住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后背上瞬间沁出大量冰凉的冷汗。
这不是往常那种隐痛或钝痛。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带着摧毁一切意志的蛮横力量。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哑的抽气声,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恶心和眩晕,眼前阵阵发黑,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所有的感官都被这肆虐的疼痛占据。
不行……不能在这里……不能惊动任何人……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点理智的火花,在剧痛的海洋里闪烁。他用尽全身力气,摸索着抓起枕边的手机,指尖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他费力地解锁,视线模糊,凭着记忆点开了通讯录。
不能打给晰哥,不能打给嘎子哥,不能打给任何人……会吓到他们,会毁掉这次重聚……
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最终,落在了李姐的名字上。他的执行经纪。
电话拨出,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李姐的声音带着睡意和疑惑:“深深?这么晚……”
“李姐……”周深的声音破碎不堪,气若游丝,“疼……好疼……”
“深深?!你怎么了?!”李姐的声音瞬间清醒,充满了惊恐。
“……古镇……救……”周深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剧痛让他意识开始涣散。
“你在哪?房间吗?我马上找人来!你撑住!”李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慌忙起床的声音。
周深还想说什么,但手机从无力滑落的手中掉下,摔在地板上,屏幕的光熄灭了。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无边的剧痛和黑暗里沉浮,感觉生命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迅速流逝。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模糊而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声,但那些声音,已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深在颠簸和强烈的消毒水气味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在移动,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平面(担架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救护车?)。视野里是摇晃的、惨白的顶灯,和几个晃动的、穿着白大褂或深色衣服的模糊人影。
疼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沉重的麻木感,但身体的每一寸依然在尖叫。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完全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急性……剧痛……怀疑……出血或……梗阻……”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医疗术语钻进耳朵。
“……联系……医院……做好准备……”是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强装的镇定。
“……通知……其他人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大概是节目组的人。
“……先不要……”李姐的声音更低了,“到了医院……看看情况……不能……让他们担心……”
周深想说话,想告诉李姐别怕,想问问这是去哪,但嘴唇像是被胶水粘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颠簸停止了。他被快速推进了一个更加明亮、更加冰冷的地方。头顶的灯一盏盏飞速掠过,像时光隧道。很多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上来,说着他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有人扒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有人在他手臂上寻找血管扎针,冰凉的液体流入体内。
他被推进了一个房间,各种仪器连接到他身上,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疼痛似乎被药物进一步压制,变得遥远而模糊。但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恐惧,却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他惊动了大家,破坏了这次重聚的宁静。
晰哥他们……知道了吗?他们一定吓坏了……
自责和绝望,比身体的疼痛更甚地啃噬着他。
他听到李姐在门外压低声音打电话,似乎在跟什么人汇报情况,语气焦急。过了一会儿,似乎又有人来了,脚步声很急。
“……怎么样了?”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惊慌。
是王晰。
周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晰哥……你怎么……”李姐的声音带着惊讶。
“我听到动静了。到底怎么回事?!”王晰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颤抖。
“……还在检查……突然……剧痛……”李姐的声音哽咽了。
短暂的沉默。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王晰问,声音哑得厉害。
“……医生说暂时……”
“让我看他一眼!”王晰的语气近乎恳求。
门被轻轻推开了。周深闭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一个身影快步走到床边,然后,一只温热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那只手用力地握紧,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
“……深深……”王晰的声音就在耳边,低哑,破碎,带着周深从未听过的恐慌和痛楚,“别怕……我在这儿……没事的.......”
周深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晰哥,想告诉他“我不怕”,但他连动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被王晰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弱地蜷缩了一下,作为回应。
王晰感觉到了。他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抚上周深被冷汗浸湿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没事的……会没事的……”王晰喃喃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周深,还是在安慰自己,“坚持住,深深,为了我们,坚持住……”
门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似乎是阿云嘎和郑云龙也赶来了。李姐在外面低声解释着什么。
周深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飘远。药物的作用,极度的疲惫,以及……在这熟悉而温暖的触碰下,一丝丝放松下来的神经。
他知道,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在这个深夜里,彻底崩塌了。
秘密,即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而他,连选择如何面对的权利,似乎都正在失去。
在陷入更深沉的、药物导致的昏睡之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王晰握着他手的温度,和那持续不断的、低哑而颤抖的安抚声。
还有,窗外远处,那始终未曾停歇的、象征时间流逝的河水声。
深夜的急诊,不仅是对他身体的抢救,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试图守护的温暖港湾,卷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周深不知道。他只能任由黑暗,将他最后的清醒意识,缓缓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