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往雾隐山的那天，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丝细密如雾，将鬼杀队总部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灰青色里。无一郎早已等在庭院门口，穿着防水的墨绿色羽织，背后斜背着那柄尚未开刃的新刀胚。雨水顺着他墨色的发梢滴落，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空茫地望着雨幕出神。

“等很久了？”我走到他身边，撑开油纸伞。

“没有。”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脸上，“刚到。”

伞面不大，他自然而然地靠过来，与我并肩站在伞下。少年身上传来雨水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如同晨雾般稀薄的存在感。

我们踏上湿滑的山路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总部。雨幕中，建筑轮廓模糊，仿佛一个遥远的梦境。

前往雾隐山的道路比预想中更加崎岖。

越是深入东北山区，雾气就越发浓重。起初只是薄雾，像是山林呼出的气息；走到第三天，雾气已经浓稠得如同凝固的牛乳，能见度不足五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略带甜腥的湿润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浓雾中缓慢腐烂。

“就是这里了。”领路的隐部队员停下脚步，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雾隐村就在前面山谷里，但……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里走，指南针会失灵，人也会莫名其妙走散。”

他咽了口唾沫，显然心有余悸：“上周一支三人探查小队进去，只有一人浑身是伤地逃出来，说在里面完全分不清方向，还听到了……奇怪的哭声。之后就一直高烧说明话，昨天才清醒一点。”

无一郎静静地听着，空茫的眼睛望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雾墙。他伸出手，指尖探入浓雾中，做了几个缓慢的抓握动作，仿佛在掂量雾气的“重量”。

“明白了。”我对隐队员点头，“你们在此建立临时据点，接应和传递消息。我们进去。”

“是！请两位大人务必小心！”

隐队员如释重负地退后。无一郎已经迈步走进了浓雾中，身影瞬间被白色吞没大半，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我快步跟上。踏入浓雾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包裹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不是普通的雾——生之呼吸的感知告诉我，这些雾气中掺杂着某种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生命能量。它们像无数细小的触须，轻轻拂过皮肤，试图渗透进来。

“铃さん。”无一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我身侧，手中握着刀胚，虽未出鞘，却已进入临战状态。“雾，在‘看’我们。”

他的形容很贴切。这些雾气仿佛有意识般，在我们周围缓慢流动、聚集，形成一个个模糊的旋涡。空气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我们自己踩在湿滑落叶上的细微声响。

我们按照情报所示的方向，朝山谷中的村落前进。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我意识到问题所在。

“我们迷路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松——这已经是第三次看见它了。树皮上我留下的刻痕清晰可见。

无一郎也停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变化，周围原本均匀弥漫的雾气，开始出现细微的扰动。一些雾气被他吸入，又在吐出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青色光晕。

“……这边。”他睁开眼，指向一个与地图标记完全不同的方向。不是基于方向感或地形记忆的判断，而是他通过呼吸，感知到了雾气流动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源头”的牵引。

我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跟上他的选择。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透过雾气，隐约能看见前方有建筑物的黑影。是村落。

但几乎在看见村落轮廓的同一时刻，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

无一郎瞬间拔刀出鞘——虽然只是未开刃的刀胚，但那动作快得只在雾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残影。他侧身挡在我前方半步，空茫的眼睛死死盯着村落的方向。

“血。”他说，声音冷得像冰，“很多血。”

我们加快了脚步。当雾气彻底散开，露出眼前景象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雾隐村，已经死了。

不是刚刚被屠杀的那种血腥场面。而是一种更诡异、更缓慢的死亡——村口的牌坊半塌，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房屋的木结构在潮湿中腐朽变形，不少屋顶已经塌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站在歪斜的晾衣杆上，用血红的眼睛冷漠地盯着我们。

但最让人不适的是，空气中那股腐臭并非来自尸体——至少不是新鲜的尸体。而像是整个村落本身，从土壤、木材到空气，都在缓慢地、均匀地腐烂。

“有人吗？”我提高声音喊道。

回答我的只有风吹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声，以及乌鸦振翅飞起的扑棱声。

无一郎已经走进了村子。他的脚步极轻，像一只在雾气中漫步的猫。刀胚横在身前，随着他视线的移动缓缓调整角度。生之呼吸的感知全力展开，我在这个死寂的村落里，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散落在各处的生命反应。

“还有活人。”我低声说，“在地下，或者……更深处。”

无一郎点点头，朝村子中央走去。那里似乎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口古井。

就在我们接近广场时，异变突生。

地面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起伏。紧接着，广场周围那些看似腐朽的房屋里，突然涌出了浓稠得近乎黑色的雾气！

这些黑雾与周围的白色雾气截然不同，它们翻滚着、凝聚着，迅速化作数十条粗壮如蟒蛇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席卷而来！触手所过之处，腐朽的木板被轻易碾碎，石砖上留下深深的腐蚀痕迹。

“躲开！”

我厉声喝道，日轮刀已然出鞘。翠绿色的刀光斩向最近的一条触手，却像是斩进了粘稠的泥浆，阻力大得惊人。刀锋切开触手的表皮，里面喷溅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更多黑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雾气。

无一郎的动作比我更快。他的身影在触手的围攻中化作一片淡青色的流云，看似轻柔地飘移，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攻击。刀胚在他手中划出难以捉摸的轨迹，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点在触手力量流转的节点上。

但触手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仿佛拥有某种低级的智慧，懂得配合围攻。几条触手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另外几条则悄无声息地从地面阴影中窜出，直取我的下盘。

“贰之型·八重霞！”

无一郎的低喝在雾中响起。刹那间，八道淡青色的刀光同时绽放，如同八片骤然散开的霞光，精准地斩断了从阴影中袭来的所有触手！被斩断的触手扭曲着化作黑雾消散，但更多的触手立刻补上。

“铃さん，井！”无一郎在高速移动中喊道。

我立刻会意。这些触手显然受控于某个核心，而整个广场上最可疑的就是那口古井。生之呼吸的感知全力刺向井口——果然，那里传来最浓郁、最扭曲的生命能量反应，如同一个跳动着的、腐烂的心脏。

“掩护我！”

我话音未落，无一郎已经改变了呼吸节奏。他周身的淡青色光晕骤然变得明亮，身影在雾中拉出三道清晰的残影，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攻向触手最密集的区域！

“霞之呼吸·肆之型·移流斩！”

三道残影如同三道逆流而上的激流，将围攻的触手阵型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就是现在！

我脚下发力，身形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流光，直冲向古井。几条触手试图拦截，却被我以“壹之型·水面绽莲”轻柔却坚决地荡开。井口近在眼前——

“生之呼吸·伍之型·狂澜生机！”

没有保留。翠绿色中缠绕着暗紫色纹路的刀光，如同爆发的生命怒涛，狠狠贯入古井深处！

“咕啊啊啊啊——！！！”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无数痛苦声音的凄厉尖啸，从井底冲天而起！整个村落的雾气疯狂沸腾，所有触手同时痉挛、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黑雨。

我喘息着收刀，看向井口。井底深处，那股扭曲的生命能量正在迅速衰弱、消散。但战斗还没有结束——在尖啸声中，那些散落在村落各处的微弱生命反应，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不好……”我心中一沉，“它临死前，把控制的‘养分’都杀死了！”

无一郎已经冲向了最近的一处生命反应点。那是一间半塌的柴房。他挥刀劈开腐朽的木门，里面没有尸体，只有地面上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边缘，散落着几件破烂的孩童衣物。

无一郎蹲下身，捡起一只小小的、已经腐烂的草鞋。他空茫的眼睛盯着那只鞋，久久没有言语。

我走到他身边，生之呼吸的感知探入洞口深处。那里已经没有生命了。只有一片虚无的、被彻底榨干的死寂。

“这是‘饲穴’。”我低声说，声音干涩，“那只鬼……把村民困在这里，用雾气和恐惧缓慢地榨取他们的生命能量，作为自己的养料。时间可能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所以村子外表看起来只是荒废，因为村民们不是被瞬间杀死，而是在漫长的折磨中，一点点“融化”在了雾气和土壤里。

无一郎缓缓放下那只草鞋。他站起身，空茫的眼睛扫过这座死寂的村落。雨水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洗刷着腐朽的房屋和街道，却洗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

“全部，”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过冰的刀，“都死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默默检查了剩下的几处生命反应点，结果都一样——只有空洞的饲穴，和零星残留的生活痕迹。

完成任务本该有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疲惫。

回程的路上，雾气开始自然消散。那只盘踞在井底的鬼死去后，维持雾气的力量消失了。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这座刚刚解脱，却也永远死去的村庄上。

无一郎走在我身侧，一路沉默。直到快要走出山谷，他才忽然开口：

“铃さん。”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如果那天在雾谷，我回不来了。也会像这样，慢慢被忘记吗？”

这个问题如此突然，又如此沉重。我停下脚步，看向他。少年的侧脸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空茫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清晰的、属于“恐惧”的东西——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而是对“被遗忘”的恐惧。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握着刀胚、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不会。”我说，声音坚定，“我不会忘记你。”

他转过头，空茫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我们继续前行。走出山谷时，阳光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远方的山峦轮廓清晰，仿佛刚才那片吞噬生命的浓雾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只小小的、腐烂的草鞋，和无一郎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恐惧，已经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这片刚刚散去的雾气里。

而我们，正带着这颗种子，走向归途。

雾影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