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山归来的那一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总部庭院里的松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桠，清晨总能听见积雪坠地的闷响。训练场的地面冻得坚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久久不散。义勇就是在这样一个积雪未化的清晨，结束了东南沿海漫长的清剿，回到了总部。

那天我正带着几名继子在室内练习呼吸法的精细控制。炭火烧得旺，但孩子们还是冻得鼻尖发红。当我纠正完一个孩子的动作，直起身看向窗外时，正好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踏过覆雪的石径，朝主屋方向走去。

义勇。他肩上落着未化的雪屑，深蓝色羽织的下摆被寒风掀起，露出下面沾满泥泞污渍的靴子。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但眉宇间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脚步微顿，侧过头，视线穿过覆雪的窗棂，与我对上。

隔着玻璃和飘散的雪沫，我们对视了一瞬。他朝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主屋走去，大概是去向主公汇报。

我回过神，继续指导继子。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午后的雪停了，天色放晴了些。我结束训练，准备去蝶屋取些冻伤药膏。刚走出训练场，就在那棵被积雪压弯的老松树下，又看见了他。

义勇已经换下了满是风尘的外衣，穿着干净的深蓝色常服，肩上搭着那件标志性的羽织。他正抬头看着松枝上堆积的雪，像是在研究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汇报结束了？”我走到他身边，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声。

“嗯。”他应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直接，没有回避，“雾隐山，后来没再出问题？”

他问的是后续。通常任务完成、报告提交后，便算结束。但他记得那里有古怪的雾气，记得可能有隐患。

“没有。隐部队定期巡查，雾气已经完全散了，山谷里的腐坏……也在自然消解。”我省略了那些细节，只说结果。

他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沉默在雪后的寂静中弥漫，但并不尴尬。松枝上的积雪偶尔坠落，发出噗的轻响。

“你瘦了。”我看着他的侧脸说。海风和辛苦的工作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轮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动作有些笨拙。“……沿海饮食，不太习惯。”

这个回答让我想起他挑剔的味觉。义勇对食物有种近乎固执的简单要求，太咸、太甜、太油都不行。想象他在渔村吃着陌生的海产，大概确实受罪。

“回来就好。”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羽织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小包，递给我。

“什么？”我接过。布包不大，入手微沉冰凉。

“……石头。”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退潮时，在礁石滩上捡的。被海水磨圆了，形状……有点特别。”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五六块鹅卵石，确实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雪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颜色各异，有深灰带白纹的，有暗红如凝固血液的，还有一块近乎墨黑，表面却有细碎的、像星河一样的银色斑点。

最底下，垫着几片已经半干、但仍然柔软坚韧的深褐色海草，散发着淡淡的、咸腥的海水气息。

这礼物太不像义勇会送的东西了。太无用了，太……琐碎了。

“为什么带这个？”我抬头看他，指尖摩挲着一块石头上天然的涡旋纹路。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积雪的屋檐，耳根在寒冷的空气里泛起一丝微红。“……看着，觉得纹理还行。冬天海边，没什么别的。”

这个理由依然蹩脚。但我没拆穿。只是小心地把布包包好，握在手里。石头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谢谢。”我说，“很好看。”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不冷吗？”

他注意到我没戴手套。训练时为了方便，确实没戴。

“还好。正准备去蝶屋拿药膏。”

“一起去。”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然后便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我们并肩走过覆雪的庭院，脚印在身后留下两行清晰的痕迹。他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高大的身影帮我挡去了部分侧面的寒风。

到了蝶屋，蝴蝶忍不在，是神崎葵接待的。她看到我和义勇一同出现，紫藤花色的发饰下的眼睛眨了眨，但没多问，利落地取来了药膏和一些预防风寒的草药茶包。

“最近冻伤的人很多，两位大人也请多注意。”小葵恭敬地说。

义勇点了点头，接过我那份药膏和茶包，很自然地拿在手里。“走吧。”

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零星地飘起来。细小的雪沫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也没拂去。

“下个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飘雪中显得低沉，“西边山区的巡逻任务，主公问谁愿意去。常年积雪，路很难走。”

我侧头看他。“你想去？”

“嗯。”他停顿了一下，“那边有几个偏僻村落，冬天容易断联。该去看看。”

他总是这样，主动选择最艰苦、最不讨好的任务。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责任——他认为那是他该去的地方。

“要去多久？”

“看情况。可能一两个月，如果遇到问题需要清理的话，更久。”

雪渐渐下大了些。我们走到了我的居所院外。他把药膏和茶包递还给我，深蓝色的眼眸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沉静。

“走之前，”他说，“晨练。后天开始？”

这是在约定。在他又一次长久离开前，想恢复那些清晨无言的并肩。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好。后天清晨，老地方。”

他点了点头。“……石头，可以放在窗台上。雪光映着，颜色会透出来。”

说完这句有点奇怪的话，他像是完成了所有该说的，对我颔首示意，便转身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飞雪中。深蓝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苍茫里。

我站在原地，握紧手里带着他体温的药膏和那包冰凉的石子，雪花落满肩头。

就在这时，身后的纸门被拉开，带着室内暖意的气流涌出。

“铃さん。”

是无一郎。他大概是听见了说话声。他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墨绿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他重伤初愈后，有时下午会因药性小憩片刻。空茫的眼睛看了眼义勇离去的方向，又落在我身上。

“下雪了。”他说，语气陈述。

“嗯。进去吧，别着凉。”我转身走进屋内。

他安静地跟上，拉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我把药膏和茶包放下，然后解开那个粗布小包，将里面的石头和海草拿出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积着一层薄雪。我把石头和海草一一摆上去。深色的石头衬着洁白的雪，那些天然的纹理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确实显出一种粗粝又宁静的美感。深褐色的海草蜷曲着，带着远方海洋的气息。

无一郎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那些石头。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块有银色斑点的墨黑石头。

“海里的石头。”他说，不是疑问。

“嗯。义勇从东南海边带回来的。”

他收回手指，空茫的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富冈先生，又要出远门了？”

“下个月去西边雪山巡逻。”我有些意外他的敏锐，“你怎么知道？”

“他的羽织，”无一郎说，声音很轻，“边角有特制的防雪蜡的痕迹，是新涂的。还有，他刚才走路时，左靴的落点比右靴轻一丝，是长期在崎岖地形行走后，不自觉调整重心保护旧伤的习惯。他要去的地方，路不好走。”

这观察细致得令人心惊。我重新看向无一郎，他侧脸在炭火的光晕中显得平静无波。这个孩子，总是在用他空茫却异常敏锐的方式，观察和理解着周围的一切。

“你很注意他。”我说。

无一郎沉默了片刻。“因为铃さん，会注意他。”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雪是冷的”。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但他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含义，转开了话题：“北边矿道的任务，地图我看完了。三条岔路，最左边那条有微弱的水流声，可能通往地下河。如果遇到塌方，那里或许是生路。”

他又变回了那个专注任务的霞柱。

“好。晚点我们一起再推演一遍。”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台上的石头，然后转身走到炭火旁，拿起我放在那里的训练计划看了起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雪中那些来自遥远海岸的石头。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但心里却是一片温热的混乱。

义勇用他笨拙的方式，带回了几块他认为“纹理还行”的石头，约定了一个雪后清晨。

无一郎用他空茫的观察，看穿了一次即将到来的离别，并精准地点出了我未曾言明的注意。

雪越下越大了，庭院很快又覆上新白。冬天正在走向尾声，但寒意依然深入骨髓。

我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季节的交界线上。身后是义勇留下的、带着海潮寒意的冬日馈赠；面前是无一郎燃着的、安静而炽热的炭火。

而春天，还在很远的地方，需要穿过整个漫长的雪季，才能抵达。

潮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