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郎被正式授予“霞柱”称号后的第一个夏天,在蝉鸣与药草的气味中缓慢流淌。
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断裂的骨骼愈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连最难缠的血鬼术余毒,也被他自身强大的代谢能力一点点逼出体外。蝴蝶忍每次检查时,紫藤花色的眼眸里都会闪过惊叹:“真是……令人羡慕的恢复力呢。不过,请千万不要因此就勉强自己哦,时透君。”
他点头,空茫的眼睛看向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庭院,没有回应。
但有些东西,恢复得没那么快。
比如他会在深夜突然睁开眼,右手无意识地握向并不在枕边的刀柄,呼吸在瞬间变得像雾一样稀薄而危险,直到看清周围熟悉的陈设,才缓缓松懈下来。又比如,当训练中做出急速转向或突刺动作时,左肩早已愈合的伤处会传来一阵 幻痛,让他动作出现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只有我能察觉到这些细微的异样。生之呼吸的感知在夜间轻柔地铺开,他心跳每一下异常的悸动,呼吸每一次短暂的停滞,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意识里荡开清晰的涟漪。
我没有点破。就像他不会问我,为什么自生日那晚之后,富冈义勇再也没在私人时间出现在蝶屋,也没再与我有过训练场之外的任何交集。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纸门,夜晚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这份宁静的另一面,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巨大的空缺。
柱合会议成了我最能“看见”义勇,也最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空缺”的场合。
他依旧坐在固定的位置,水柱的席位。深蓝色的羽织纹丝不动,背脊挺直如松。但整整一个时辰的会议,他的视线绝不向我这边偏移半分。当主公提及我的名字,或生之呼吸相关的任务时,他会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仿佛那上面刻着无比深奥的剑谱。
只有在极短暂的、无人注意的间隙——比如炼狱杏寿郎洪亮发言引得众人侧目时,或是悲鸣屿行冥低沉诵经让气氛凝肃时——我才能用余光捕捉到,他的目光会极其迅速地、如同受惊的鸟雀般,从我所在的方向掠过。
不超过一息。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每一次那样的目光掠过,我放在膝上的手指都会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生之呼吸对生命波动的敏锐,让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当他的视线短暂擦过我时,他周身那沉静如深海的气息,会出现一丝极其微小的、近乎紊乱的涟漪。
他在回避。不是厌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笨拙到极致的不知所措。
这种认知让我的心情复杂。有时会觉得无奈,有时又有点莫名的气闷,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酸软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到那次任务汇报后的傍晚,我在紫藤花廊下拦住了他。
他正独自一人往回走,深蓝色的羽织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到我站在廊下阴影与夕阳余晖的交界处,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拉紧。
“义勇。”我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落在我脚边一步之遥的地面上,仿佛那里开着什么珍稀的紫藤花变种。
我没有给他筑起防线的机会,直接步入了那片我们共同避而不谈的领域。“生日那晚,在山顶上,”我看着他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声音放得很轻,“你当时,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义勇的身体僵直得像一尊石像,只有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晚鎹鸦凄厉的叫声,斩断的不仅仅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还有他可能鼓足了一生勇气才凝聚起来的话语。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声音却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你说‘铃,我……’,然后就没了下文。”我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我们之间那刻意维持的距离,“‘我’后面是什么,义勇?”
这个问题像一把过于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紧紧锁闭的心门。义勇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薄红,一直染到脖颈。他猛地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映着湖光与深雪的湛蓝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剧烈而清晰的挣扎——想说,又被某种更沉重的力量拖拽回去;渴望坦白,又恐惧坦白之后无法掌控的后果。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坍缩成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僵硬。他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渐起的晚风里:“……忘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复杂的辩解或怒吼都更让我心头一沉。他不是忘了。他是被那晚突如其来的血腥消息,被之后漫长日子里对无一郎伤势的担忧,被自己天生笨拙的性格,打断了那来之不易的勇气。现在,那份勇气卡在喉咙深处,生了锈,钝了刃,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看着他这副比自己手中日轮刀还要笨拙、还要不会表达的样子,我心中那点因被刻意回避而生的淡淡气闷,忽然像阳光下的朝露般消散了,只留下一种温温的、无奈的酸软。
跟这样一个人较劲,有什么意义呢?
“忘了就算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温和,“但义勇,下次如果再有话,可以直接说。不用等生日,也不用挑有晚霞的山顶。” 我停顿了一下,看进他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更不用……像躲恶鬼一样躲着我。”
最后几个字,让他的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他重新转回头,目光与我的视线直直撞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那眼底清晰的窘迫中,渐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处的、微弱却顽强闪烁着的希冀。暮色在他深蓝色的眼底沉淀成一种温柔的黛蓝,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溺毙在那片突然变得生动起来的颜色里。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却比刚才那句“忘了”要踏实许多。
短暂的沉默在紫藤花馥郁的香气中弥漫开来,却不再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平静。他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不再需要躲避的片刻。
我也安静地站着,享受这晚风与花香,以及眼前这人终于不再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也许,有些话不需要说完。也许,这样就已经很好。
然而,这份刚刚萌芽的宁静,被一阵平稳轻巧的脚步声打破了。
“铃さん。”
是无一郎。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两封盖有紧急印戳的任务函。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洒来,给他墨绿色的发梢和素白的队服镶上一道朦胧的光边。他走近,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和义勇之间比寻常同伴更近一些的距离,空茫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最终将视线落在我脸上。
“东北‘雾隐山’的加急探查任务,主公刚批示。”他将其中一封递给我,纸张边缘擦过我的指尖,带着他体温的微凉。然后,他转向义勇,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富冈先生,这封是给您的。东南沿海‘鸣潮湾’出现复数恶鬼利用潮汐与礁石地形袭击渔船,隐部队损失两人。主公判断您的水之呼吸特性最适合处理。”
他的出现和清晰冷静的汇报,像一阵清冽的山风,瞬间吹散了紫藤花廊下那点刚刚酝酿起的、私人的暖意。我们重新变回了“生柱”、“水柱”和“霞柱”。
义勇几乎在瞬间恢复了平日的状态。他接过信函,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知道了。”
“两份任务均要求三日后清晨出发。”无一郎补充道,然后看向我,空茫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铃さん,雾隐山的任务,主公指定霞柱与生柱协同前往。报告显示该地终年浓雾不散,地形诡谲,且有奇特的能量干扰。主公认为,我的呼吸法或许能解析雾气,而您的感知能定位异常源头。”
协同任务。而且是和无一郎,前往一个听起来就与他的“霞”息息相关的“雾隐山”。
我下意识地看向义勇。他已经将任务函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我们——我和无一郎——之间,那目光极快、极深沉地扫过的一瞬,仿佛有某种重量坠入深海,再无痕迹。
“了解。”他说,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波澜,“小心行事。”
说完,他对我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近乎不存在的点了一下头,便转身沿着长廊离开了。深蓝色的羽织下摆划开流动的暮色,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均匀,背脊挺直。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背影似乎比刚才独自走来时,更沉默,也更……孤独了些。仿佛刚刚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更厚的铠甲,将那一丝偶然泄露的柔软,彻底封存在了谁也触碰不到的深处。
无一郎静静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柱转折处,才转回头看向我。
“铃さん,”他开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满足的确定感,“这次,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
这四个字,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天是蓝的”或“水是湿的”一样的基本事实。在他空茫而纯粹的世界观里,“与铃さん一同执行任务”是一件无需理由、且值得陈述的事。而“富冈先生”的离去,只是让这件事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完整。
晚风拂过,廊下的紫藤花穗轻轻摇曳。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空茫的眼神专注地望向我,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羞涩,没有复杂的挣扎,只有一片澄澈的、映照着我的、理所当然的专注。
义勇那未尽的“我……”所带来的那种悬在半空、悸动又怅然的感觉,尚未在我心中完全平息。而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情感——纯粹、直接、毫无杂质,甚至因其不自知而显得格外强大——已经不容拒绝地、安静地充盈了我眼前的整个空间。
当一份感情因为主人的羞怯、笨拙和世事的无常,被迫卡在仓促的序章,进退维谷;另一份感情,便凭借其纯粹无知的特权,悄然地、坚定地,开始书写属于它的、平静而绵长的段落。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知道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回去准备吧。雾隐山……听起来不是个轻松的地方。”
“嗯。”他点头,空茫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无法捕捉。
我转身,朝着居所的方向走去。他安静地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如同一个最沉默也最忠诚的影子。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轻轻回响,重叠在一起。
我知道,义勇此刻大概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院落,正就着灯烛,仔细研究那份东南沿海的任务卷宗,沉默地开始规划路线、思考对策。他将独自前往那片充满潮声与礁石的海岸。
而我们,将携手踏入东北方向,那片终年被浓雾笼罩的、未知的深山。
一种无形的三角,在这平静的夏日黄昏,因两份同时下达的任务书,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并开始了第一次缓慢而坚定的旋转。羞怯的退避与未尽的话语,纯粹的靠近与独占的同行,即将在截然不同的战场上,同时拉开漫长纠葛的序幕。
夜空渐渐染上墨蓝,星辰初现。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像一层细腻的银沙,覆盖在寂静的总部庭院里。
我知道,这月光同样会照在义勇即将远行的东南海路上,也会照在我和无一郎将要踏入的东北雾山中。
我们三人,被这同一轮月亮照耀着,却即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陷入各自不同的迷雾。
义勇的迷雾,或许是他心中那未曾言明的情感,与沉重的责任感的搏斗。
我的迷雾,是眼前这交织难辨的温暖与怅然。
而无一郎……他的世界似乎本就在雾中。只是如今,他的雾里,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轮廓。
夜色渐深。雾,正在汇聚,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