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淌着,教导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成为“生柱”后的第一个生日,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被揭晓的。
当时我正在训练场指导两名癸级队员调整呼吸节奏,甘露寺蜜璃像一团粉色的云霞般飘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刚出炉的、造型有些奇特的糕点。
“铃!太好了你在这里!”她眼睛亮晶晶的,把盘子举到我面前,“给!生日礼物!我尝试了新配方!”
我愣了一下。生日?
旁边的队员小声提醒:“生柱大人,今天好像是X月X日……”
X月X日……
这个日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脏。
去年今日。黄昏。莲月——不,鬼舞辻无惨——将那枚镶嵌着朱红钻石的金簪别在我发间。他瑰丽的玫红色眼眸温柔似水,低沉嗓音说着“很好看”。
那时的我,怎么会想到那温柔之下,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最深的恶意与血腥。
“谢谢,蜜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接过那盘尚有余温的糕点,指尖冰凉。
“不费心不费心!”甘露寺开心地摆手,“十九岁是很重要的生日呢!要不要晚上来我这边?我还可以做更——”
“不用了。”我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真的不用。有这个就很好了。”
她看着我,粉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关切取代。“铃……你还好吗?”
“没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今天有点特别。我想自己待会儿。”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嗯!那至少今天要好好休息哦!”
我点头应下,等她离开后,将糕点分给了两名队员。他们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道谢。
一整天,我尽量避免独处。训练、处理文书、检查武器库……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每一刻。但那个日期就像背景音,不断在脑海中回响。每当我停下,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金簪冰冷的光泽,无惨伪装的温柔微笑,还有紧随其后的、地狱般的血色夜晚。
几个隐的队员似乎从甘露寺那里听说了,小心翼翼过来道贺,我也只是简单点头回应。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不喜热闹,却不知道这个日子对我而言,早已被玷污成最痛苦的纪念。
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富冈义勇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深蓝色的羽织在暮色中几乎融为一体。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有事?”我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倦意。
他转过身,看了我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他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
我接过,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打开,里面是一把崭新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梳。梳齿均匀,木质温润,柄部雕刻着简单的流云纹。
“梳子?”我有些诧异。
“嗯。”他点头,“你的旧梳子,上次看到有裂痕了。”
我想起来了。前阵子训练后整理头发时,那把母亲留下的木梳不小心掉在地上,柄部裂了道细缝。当时义勇正好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没想到他记得。
“你怎么知道今天……”话说出口,我就明白了。鬼杀队的队员档案里,出生日期是必填项。
“档案。”果然,他给出了预料中的答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去年的今天,你见过他。”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被我强行压抑的情绪。我握紧梳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他知道今天对我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我出生的日子,也是我被彻底背叛、失去一切的开端。
“……谢谢。”我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义勇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柱子。夕阳的余晖在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我看不懂那里面是什么情绪。
“还有事?”我问。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山脊。“山顶,”他说,语速比平时稍快,“现在,能看到晚霞。”
这个提议太不像他了。我看着他,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好。”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通往总部后山的小路。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渐起的虫鸣。义勇走在我前面半步,遇到陡峭处会停下,等我跟上再继续走——一个非常笨拙、但确实是在照顾我的举动。
到达山顶时,落日正好悬在山脊线上,将整片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紫粉。从这里能看到总部建筑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远处被暮色温柔笼罩的连绵山峦。
风景很好,但我没什么心情欣赏。去年的晚霞,也是这么美吗?不,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和之后无尽的血色。
义勇在一块平坦的岩石边停下,从羽织内袋里又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普通的、看起来有点干硬的米糕。
“给。”他递给我一块,自己拿着另一块,却没有吃。
我接过,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米糕确实有点硬,味道也很普通,但能看出是认真做的,不是随便买的。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谁也没说话,但奇异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它像一层薄茧,将我和外界的喧嚣隔开,也将那些翻涌的痛苦记忆暂时阻隔。
天光渐暗,第一颗星星亮起时,义勇突然开口:
“今天,是你出生的日子。”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不是他的日子。”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依旧看着远方,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生日。只属于你。”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坚定,“和他无关。”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将这个被玷污的日子,重新归还给我。
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我迅速低下头,咬了一口米糕。很硬,需要用力咀嚼,但那股实实在在的、属于食物的味道,将我从回忆的泥沼里拉回现实。
是啊。今天是我出生的日子。是母亲历经疼痛将我带到世界的日子。是父亲第一次抱起我、笨拙又欣喜的日子。它本该充满光明和祝福,不该被一个恶魔的伪装修饰。
“要记住好的部分。”义勇又说,声音很轻,“忘记坏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力量。这个最不擅长表达的男人,在用他最笨拙的方式,试图缝合我心上那道裂开的伤口。
“嗯。”我低声应道,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的湿意逼回去。
晚风吹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义勇忽然伸出手——动作很僵硬,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只一下,就迅速收了回去。
“生日快乐,铃。”他说,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依旧目视前方,但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这个平时像冰块一样的男人,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那一刻,我们之间仿佛有什么薄如蝉翼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空气变得微妙而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而义勇,他微微侧过头,深蓝色的眼眸看向我,里面映着初升的星光和我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
“…铃..”
就在这个瞬间!
尖锐的鸦鸣撕裂夜空!一只羽毛凌乱、带着血迹的鎹鸦几乎是摔落在我们面前,嘶哑的喊叫声充满了惊恐:
“紧急!紧急!生柱继子时透无一郎!重伤归来!蝶屋抢救!任务……确认讨伐……下弦之肆!”
下弦之肆!
我和义勇同时霍然站起!刚才那片刻的宁静被彻底粉碎,冰冷的紧迫感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走!”义勇的声音沉得像压低的雷,他已经转身朝山下冲去。
我跟在他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下弦之肆——排名第四的下弦!无一郎他怎么会独自对上那种级别的怪物?!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蝶屋。远远就看见最大的诊疗室外灯火通明,人影匆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草味。
蝴蝶忍站在门口,白色的医师服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看到我们,她紫藤花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情况?”我冲到近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非常糟。”忍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医者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全身十三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左臂尺骨桡骨双骨折,右侧第三、第四肋骨骨折并刺入肺叶,脾脏破裂,内出血严重。最麻烦的是伤口残留的毒素——有强烈的神经麻痹和细胞侵蚀效果,正在阻止伤口愈合并破坏呼吸法循环。”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义勇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
“但是,”忍顿了顿,目光转向诊疗室紧闭的门,“他是自己走回来的。在那种伤势下,独自穿越了十五里山路,将讨伐证据——下弦之肆的一管血液,送到蝶屋门口时,才彻底失去意识。”
自己走回来的……带着讨伐了下弦之肆的证据……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生之呼吸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向诊疗室内涌去。
我“看到”了。
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几乎被绷带裹满的少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积液的杂音。但他体内,那股属于“霞”的、稀薄而变幻莫测的生命力,仍在极其顽强地燃烧着,如同风中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而在我的感知触及他最深伤口的瞬间,一些破碎的、属于他的战斗片段,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刺入我的意识——
“让我进去。”我对蝴蝶忍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我的呼吸法,也许能帮他稳定生命体征,对抗毒素。”
忍看向义勇,义勇对我点了点头。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同样的担忧与决意。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诊疗室的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而在病床旁,我看到了更让我心惊的东西——无一郎那柄淡霭色的日轮刀,斜靠在墙边。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尤其是靠近刀镡的部位,几乎要断裂开来。
这把刀,陪他斩杀了下弦之肆,也走到了极限。
我走到床边,看着少年苍白安静的睡颜,然后轻轻握住了他未受伤的右手。
“我来了。”我低声说,生之呼吸的力量,开始如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渡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窗外,夜色已深。生日的星空安静地俯瞰着大地,而属于战士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