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刀交接的那个下午之后,无一郎正式搬进了我居所隔壁那间空置的厢房。蝶屋的女孩们帮他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他的所有物少得可怜,几乎和他空白的记忆一样贫瘠。
训练从次日破晓开始。
我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挥刀,而是站着。
“直到太阳升到那个位置。”我指着庭院里一棵老松树投下的影子终点,“全集中呼吸,但不是为了强化身体,而是为了‘感知’。感知你的呼吸如何与空气交换,感知心跳如何与脉搏同步,感知你手中这把刀的重心在哪里,它和你手臂的骨骼如何连接。”
无一郎照做了。他握着那柄对他来说略显沉重的日轮刀,以最基础的持刀式站在晨光中,眼睛半闭,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的专注力惊人,一旦开始,就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几乎激不起任何外在的涟漪,连气息都变得稀薄。
我坐在廊下,一边处理积压的队务报告,一边用生之呼吸的感知留意着他。他的状态很稳定,甚至过于稳定了——像一潭深不见底却静止的水。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是那天斩断落叶时显露过的、冰冷的锋利,只是被更强的意志暂时封存了。
一个时辰后,松树的影子触及了指定位置。
“可以了。”我放下笔。
他缓缓睁开眼睛,气息平稳地收敛。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但持刀的手依旧稳定。
“感觉如何?”我问。
“……刀,变轻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空茫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不是重量轻了,是……知道了它哪里重。”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不是“习惯了重量”,而是“知道了它哪里重”。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工具乃至自身身体的认知。
“很好。”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现在,试着用你‘知道’的方式挥它。不用‘型’,不用发力,只是……像挥动你自己延长的手臂。”
他依言举起刀,缓慢地向前劈出。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但那种僵硬感减轻了许多。刀锋划过空气的轨迹,比之前用木刀时多了一丝流畅。
“继续。”我说,“今天上午,就重复这个动作。一千次。”
他没有丝毫异议,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重新调整呼吸,开始了枯燥至极的重复挥刀。每一次都力求与上一次完全相同,每一次都在细微调整着重心与发力的配合。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在“专注”和“服从指导”这两点上,他无可挑剔。甚至……好得有些让人心疼。普通少年在这个年纪,多少会有些叛逆或惰性,但他没有。他的空白,让他像一张白纸,全然接受着我涂抹上去的一切。
训练持续了三天基础挥刀后,我开始正式传授他鬼杀队基础呼吸法——水之呼吸。水之呼吸圆融、持久、易于入门的特点,是大多数剑士打根基的不二之选,也有助于他先建立起呼吸法的完整概念和身体记忆。
无一郎的学习能力快得可怕,任何动作只需要演示一两遍,他就能近乎完美地复刻。但他的复刻,总带着一种微妙的“偏离”——不是错误,而是……更像是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时,留下的触感和别人不同。
比如“壹之型·水面斩”,要求的是如水面般平稳圆润的横斩。无一郎做出来的,轨迹确实平稳,但那刀光过处,空气的流动会变得异常紊乱,仿佛斩开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更粘稠、更无形的介质,被斩开的“水面”会泛起异样的、难以消散的涟漪。
我起初以为是发力问题,纠正了几次,但他调整后,那种“紊乱感”和“滞留感”依然存在,只是变得更隐蔽了。
直到第五天下午,训练中途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在庭院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纱。
我让无一郎继续练习“肆之型·击打之潮”。他在雨中挥刀,刀锋卷起水花。某一刻,当刀光以特定角度掠过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被刀锋带起的水珠和雨滴,没有四散飞溅,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滞留在空中,在他身周形成了一片短暂存在的、淡青色的、流动的雾气带,将他半个身影都笼罩其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他本人正化为雾气的一部分。
虽然只维持了一息时间就消散了,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水之呼吸的效果。那种对光线、水汽、乃至存在感的微妙影响,让我瞬间想起了鬼杀队尘封卷宗中关于一种稀有呼吸法的零星记载。
我走进雨幕,来到他面前。雨丝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
“刚才,”我伸手,指尖拂过他刀身上残留的、异常清澈且似乎带着微光的水迹,“感觉到什么不同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又会给出一个“不知道”的答案。
“……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梦境,“不想离开刀。空气……变慢了。”
这个形容如此怪异,却又如此精准。不是“被刀带动”,而是“不想离开”。甚至感知到了空气流速的细微变化。
我看着他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和那双倒映着灰色天空的空茫眼睛,一个尘封的名字浮上心头。我示意他跟上,将他带回了屋内。
我很少打开的储物柜深处,取出一份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旧卷轴。在无一郎安静的注视下,我缓缓将其展开。
卷轴上没有复杂的文字,只有几幅简练到近乎写意的水墨图,描绘着人物在云雾、霞光、或是光线迷离的环境中挥刀的姿态。旁边有零星的批注,字迹古朴,提及“光尘之间”、“聚散无常”、“形随意动”等字眼。卷轴末尾,是两个墨色已有些黯淡的字——
霞之呼吸。
“这是鬼杀队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一种呼吸法。”我将卷轴转向他,指尖轻点那两个字,“极为稀有,传承断续,近百年来已无明确记载的修习者。其特性,便是利用呼吸影响周身光线、气流乃至水汽,营造出如霞似雾的环境,身形变幻莫测,攻击无形无定。”
无一郎的目光牢牢锁在卷轴上,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的“吸引”的光芒。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前倾了身体,仿佛卷轴上的墨迹与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你的体质,你对水、对光、对气息的那种独特感应和影响,”我缓缓说道,“与卷轴记载的霞之呼吸特性,高度契合。”
他抬起头看我,眼中充满了求证般的询问。
“这不是你‘创造’的,”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是早已存在,却因无人能真正契合而几乎失传的呼吸法。而你,无一郎,你天生就流淌着它的‘韵律’。”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着刀的手,又看向卷轴上那些缥缈的刀势图。然后,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不同了。空茫依旧,但那空茫之中,似乎点亮了一盏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灯。
“我想……学这个。”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好。”我将卷轴小心地卷起,但没有立刻递给他,“但卷轴记载残缺,只有意境和少数残招图示,没有完整的‘型’谱和修炼法门。这意味着,我无法像教导水之呼吸那样一步一步教你。”
我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你需要以这份卷轴为‘引’,以你自身对‘霞’的本能感应为‘基’,在训练和实战中,自己去‘重现’、去‘补全’属于你的霞之呼吸。这会比按部就班的学习艰难百倍,也危险百倍。你确定吗?”
无一郎几乎没有犹豫。他点了下头,空茫的眼底是纯粹到极致的专注:“确定。”
从那天起,训练的方向彻底改变。我不再强求他掌握水之呼吸的圆融,而是将那份古老的霞之呼吸残卷交给他研习,同时引导他去感受、去捕捉那种“与光尘共舞”的状态。
他的进展,快得超乎想象。
与其说他在“学习”,不如说他在“唤醒”。卷轴上的残缺图示和意境描述,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体内某扇紧闭的门。他几乎不需要理解,就能本能地模仿出那些姿态,并在模仿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调整呼吸、改变发力,让效果趋近于卷轴描绘的意境。
他开始尝试在晨雾中练习,在夕阳斜照的光线中挥刀,甚至在无风的夜晚点燃线香,观察烟雾的流动轨迹。他的呼吸节奏变得越来越飘忽不定,气息吞吐间,开始对周围环境产生肉眼可见的细微影响——光线在他身周微微扭曲,尘埃的飘落轨迹改变,空气的流动出现不易察觉的滞涩或加速。
仅仅一周后,他已经能够初步稳定地进入那种“稀薄化”状态,并将一道简单的斩击,挥出带着淡青色残影、轨迹难测的效果。这已经超越了水之呼吸的“型”,具备了霞之呼吸“壹之型·垂天远霞”的雏形。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沉浸在那种与周遭环境奇妙交融的状态中,心中震撼与欣慰交织。这种与失传呼吸法近乎完美的本能契合,这种恐怖的学习和重现速度,再次印证了他天赋的非常规性。他所做的,不是继承,而是以己身为器,让沉寂的“霞”重新鸣响。
霞之呼吸的初步掌握,让无一郎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身上的疏离感愈发明显,那种空茫不再仅仅是记忆缺失的空白,更增添了一层属于“霞”的、变幻莫测的寒意。他几乎不主动与训练之外的任何人产生交集,终日沉浸在呼吸法的打磨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雾霭。
只有一个人,能偶尔穿透这层雾霭,投来无声的观察。
富冈义勇有时会来。他来时不发一言,只是远远看着无一郎那迥异于任何已知呼吸法的训练方式,看着他在光影间留下淡青色的残痕。
有一天,无一郎在尝试让刀光残影更持久、更具迷惑性时遇到了瓶颈。无论他如何调整呼吸和速度,残影总是消散得太快,无法形成有效的干扰。
就在他因反复失败而气息微乱时,富冈义勇平淡的声音从廊柱阴影处传来:“太散了。”
无一郎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富冈义勇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无一郎刚刚消散的残影处:“霞的‘形’可以散,但‘意’不能散。你想留下影子,心里要先有‘留下’的念头。不是让气随便飘走,是让气……在原地‘刻’一下。”
他说完,便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仿佛只是路过时随口点评了一句天气。
无一郎却愣在原地,空茫的眼中浮现出思索。他重新闭目凝神,这一次,挥刀时那股淡青色的气息不再仅仅是外放,而是在刀锋轨迹的某些关键节点,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感。当他再次高速移动变向时,原地留下的淡青色残影,果然比之前清晰了半分,存留的时间也延长了一刹。
他看向富冈义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我,眼中带着疑问。
“他说的‘刻’,是指将意志力更精准地灌注在气息的关键节点上。”我解释道,“就像写字,笔划的起承转合要有力,字才能立得住。你的‘霞’现在像泼墨,意境有了,但少了筋骨。试着在呼吸转换、刀势转折的瞬间,将心神更凝聚一些。”
无一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投入练习。他或许不理解富冈义勇那别扭的表达方式,但他能听懂其中关于“气”与“意”的核心要点。而富冈义勇,似乎总能在他陷入思维死角时,用最简短的话点出关键。
这并非指导,更像是一种来自顶尖剑士的、跨越呼吸法界限的直觉提点。是对无一郎潜力的默然认可,也是……对我的一种无声支持。
日子在专注的训练中流逝。无一郎与周遭的隔阂依旧,他如同一个生活在透明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界,却极少主动触碰。直到那个平静的下午。
训练结束后,我让他去蝶屋药房取一份膏药。他去了许久未归。
我在走廊的窗边找到了他。他手里拿着药袋,正静静看着庭院里几只蹁跹的白蝶。夕阳余晖温柔,他空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长久凝视的目光,却泄露出一丝与训练时的凌厉截然不同的、近乎空洞的专注。
我没有惊动他,直到他自己回神,转身看到我。
“……老师。”他低声说,将药袋递来。
“看到喜欢的东西了?”我接过药,语气平常。
他沉默了一下:“……蝴蝶。白色的。”顿了顿,“一直在飞,不累吗?”
这个孩子气的问题让我微微一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许它们觉得飞翔本身就是快乐,所以不觉得累。”
他似懂非懂,又看了几眼那些蝴蝶,才跟着我离开。
那天傍晚,我没有立刻让他去温习呼吸法。我把他叫到房间,桌上放着两杯清茶和一碟点心。
“坐。”我示意他对面,“今天不练了,喝茶。”
他困惑地坐下,姿态端正,目光里满是迟疑,仿佛面前不是茶点,而是某种未知的训练项目。
我率先端起茶杯,他这才学着我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动。
“苦?”我问。
他摇头,又品了品:“……先苦。后来,有点甜。”
是回甘。他小口喝着茶,吃着点心,动作依旧有些笨拙的认真。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房间内一片宁静。
“以后,没有旁人的时候,”我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你可以不用一直叫我‘老师’。”
他抬眼,空茫的眼底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带着惊讶。
“那……叫什么?”他问。
“可以叫我的名字。”我说,“花岗铃。或者,就叫我‘铃’。”
他无声地重复了几遍这两个音节,嘴唇微动。然后,他抬起眼,认真而缓慢地,尝试发出那个音:
“铃……さん?”
依旧带着敬语,生疏却郑重。
我点了点头:“嗯。”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耳根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我们继续在月光下对坐,安静地喝完那杯茶。
我知道,从引导他正视内心的“锋利”,到他与失传的“霞”共鸣,再到此刻这声生涩的“铃さん”,我们正在严酷的传承与冰冷的刀锋之间,悄然构筑起一种独一无二的、紧密而复杂的联结。
他依然是那片空茫的流云,但此刻,云中有了一丝微光,而我,或许就是那道让他开始折射光芒的、最初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