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日期一天天临近。王城里的气氛愈发诡异,一种混合着恐惧、狂热与麻木的躁动在弥漫。人们窃窃私语,望着观星塔的眼神充满了希冀,仿佛那里面关着的不是一位即将被活活烧死的少女,而是唯一能撬开生门的钥匙。
一个没有星光、风声格外凄厉的夜晚,唐三结束巡视,在塔楼中层短暂的休息间隙,听到了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音来自上方。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按照规矩留在原地,而是轻轻走上了通往塔顶的阶梯。
星璃没有在囚室。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露台最避风的角落里,脸埋在臂弯中,瘦弱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具碎裂了,露出底下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恐惧与无助。风吹散了她身边几张纸片,上面胡乱画着颤抖的线条,或是重复写着“怕”、“冷”、“不想死”。
唐三的脚步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他一直知道她是害怕的,怎么可能不害怕?但那刻意维持的平静,让他几乎自我欺骗,以为她真的能坦然接受那荒谬的命运。此刻,这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场景都更具冲击力。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靠近。他只是僵在那里,看着她颤抖,听着风声掩盖她破碎的呼吸。过了很久,也许是风太冷,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在灰烬飘浮的空气中很快变得肮脏。她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认命般的木然。她摸索着找到炭笔和纸,手指不稳地写下:“让你见笑了。”
那五个字,像烧红的针,刺进唐三眼底。什么职责,什么命令,什么狗屁神谕!一股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怒火与冲动,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一步跨上前,单膝跪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殿下,”他改了口,不再是疏离的“公主殿下”,“如果……如果我带你走,离开永夜国,去传说中还有春天和绿色的地方,你愿意吗?”
星璃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他在说一种早已失传的语言。她飞快地摇头,在纸上写:“不可能……你也会死……很多人会死……”
“不会!”他打断她,眼神灼亮得惊人,像是终于找到了燃烧的意义,“我知道一条废弃的密道,通往王城地下古老的排水系统,那里已经干涸百年,几乎无人知晓。祭典前夜,守卫会有短暂的换防间隙,我们可以趁那时离开。只要逃出王城,躲进西边的迷雾山脉,就有机会……”
他急切地描述着计划,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演练了千百遍,只是从未敢宣之于口。他告诉她需要准备什么,如何避开巡逻,如何在荒野中生存。他的话语打破了塔楼里凝固的绝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可能”。
星璃听着,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她等他说完,才缓缓拿起炭笔,一字一字地写:
“唐三,谢谢你。真的。”
“但是,我的‘走’,能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场追捕,你的死亡,和这个国家更快地坠入地狱。而我的‘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是真的,可能真的能让天火平息,让土地长出东西,让像我嬷嬷那样的人……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她顿了顿,笔尖更用力了些,几乎要戳破纸背:
“这不是我的国家。它没有给过我阳光、鲜花,甚至没有给过我一顿像样的饱饭。它只给了我这座塔,和一堆要我命的‘期望’。”
“但是,唐三,如果我的血,我的骨头,如果真的……哪怕只是‘如果’,能换来一点点‘可能’,让更多的人,或许以后的孩子,有机会看到你故事里说的‘绿色’,有机会不再生活在灰烬和恐惧里……”
她抬起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的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
“那么,我愿意。”
唐三如遭雷击,跪在原地,动弹不得。所有准备好的劝说,所有鼓起的勇气,在她这番平静的剖白面前,碎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明白了,她一直以来的平静从何而来——那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清醒的、权衡过的选择。她用自己那具瘦弱身躯里全部的善良和勇气,选择去赌一个渺茫到可悲的“可能”,为了那些甚至不曾善待过她的人们。
他输了。不是输给王命,不是输给守卫,而是输给了她眼中那片他无法撼动的、属于星辰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