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责任（3）（为了新年加更）

祭典当日。

天空依旧是亘古不变的铅灰色，但王城中心却亮得刺眼。巨大的祭坛周围堆满了特制的、掺了某种矿物粉末的薪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苍白色。成千上万的国民聚集在远处，沉默着，翘首着，脸上混杂着狂热、恐惧和一种扭曲的期盼。王室成员在高台上就座，表情肃穆，如同参加一场庄严的葬礼——事实上，这也的确是。

星璃被带了出来。她换上了一件新的白色祭服，样式简单，却宽大曳地，更衬得她身形伶仃。黑发被仔细梳理过，披在身后。她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脂粉，干净苍白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偶。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缓缓扫过祭坛，扫过高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奉命守在祭坛阶梯下的唐三身上。

四目相对。唐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他穿着全套的禁卫军盔甲，手握佩剑，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白。他想冲上去，想拔剑砍断所有锁链，想对着所有人怒吼这仪式的荒唐。但他不能。周围是层层把守的卫士，高台上是冷漠的国王，远处是无数双眼睛。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制止，那是一种安静的、却不容置疑的请求。

别过来。按计划来。

他们之间没有新的计划。所谓的计划，早已在那夜塔顶的对话中，被她亲手焚毁。但他懂了，她此刻的眼神，是在履行那夜“约定”的另一部分——她要他活下去。

祭司开始吟唱古老晦涩的祷文，声音苍凉，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有人上前，引导着星璃缓缓走上高高的祭坛。她的步伐很稳，白色裙摆拂过冰冷的石阶，像一片逆风而上的云。

唐三的视线死死黏在她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尖锐的痛楚。腕间不知何时开始隐隐发烫，一种陌生的灼热感从皮肤下渗透出来，但他全部心神都在祭坛顶端那个身影上，无暇顾及。

终于，她站到了祭坛的最高处，转过身，面向众人。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烬，也吹得她的长发和白裙猎猎飞舞。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随时会乘风而去，化作天际一抹微光。

祭司举起了火把。

就是现在！

唐三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什么职责，什么后果，全都去他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拔剑出鞘，撞开身前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卫，朝着祭坛阶梯冲去！

“拦住他！”高台上传来惊怒的喝令。

更多的守卫涌上来。唐三目眦欲裂，剑光闪烁，毫无章法却狠戾无比地劈砍，只想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她身边。鲜血飞溅，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盔甲上传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

星璃看到了他的暴起，看到了他的厮杀。她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焦急，是痛惜。她对他用力摇头，嘴唇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

“不要！”

就在这时，祭司手中的火把，触动了那些苍白的薪柴。

轰——！

不是寻常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轰鸣。苍白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不是温暖的橘红，而是冰冷、炫目、带着吞噬一切能量的惨白！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迅速缠绕上堆叠的薪柴，并向站在中心的星璃扑去！

高温和刺目的光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眼或偏头。唐三被几个守卫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那苍白火焰如同巨浪，拍向祭坛顶端那个单薄的身影。

“星璃——！！！”

他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呼喊。

火焰吞没她的前一刻，星璃的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唐三脸上。狂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裙裾，在苍白焰光的映照下，她整个人仿佛在燃烧中化作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蝶。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奇异地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包含了释然、祝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她的嘴唇再次无声开合，这一次，他说得很慢，确保他能看清每一个字形：

“唐三。”

“你要替我去看看。”

“火灭后的春天……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苍白火焰彻底将她吞没。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那耀眼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白光猛地一涨，随即，祭坛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混入升腾的火焰与灰烬之中。

“不——！！！”

唐三只觉得眼前一黑，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扯裂。腕间那股灼热感在此时达到了顶峰，像有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皮肉！他踉跄一步，勉强用剑撑住身体，低头看去——

只见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印记。那并非纹身或伤疤，而是从皮肤下透出的、带着微弱光芒的图案——简洁而玄奥，如同星辰连接成的古老徽记，正散发着与祭坛火焰截然不同的、温润而恒定的微光。

这个印记……他从未见过。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伴随着一些破碎纷乱的画面——燃烧的国度、绝望的祈祷、星辰坠落、还有一个温柔而悲伤的声音说着“约定”与“守护”——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神谕……真正的救世主印记……百年轮回……

高台上，年迈的国王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唐三手腕上发光的印记，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可……能……预言……弄错了……星辰的……守护者……”

但此刻的唐三，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腕间的星辰印记灼烫，仿佛在与祭坛上逐渐熄灭的苍白火焰遥相呼应，又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以爱和善良为燃料的、残酷至极的献祭。

他最终没能带走他的公主。

而他的公主，在化为灰烬前，将那个关于“春天”的、渺茫到近乎虚幻的期待，连同这枚突然觉醒的、意味不明的烙印，一起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上，浸透了他的余生。

祭坛上的苍白火焰，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缓缓减弱、熄灭，没有留下任何公主存在过的痕迹，只有一堆更加苍白的灰烬，随风飘散，混入永夜国无尽的灰暗之中。

春天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