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茧
深紫色的厚重帷帐将外界光线滤成一片朦胧的暗沉。橘子(或者说,逐渐被“徐云”这个外壳和生存本能彻底包裹的意識体)在一种规律的、轻微的窒息感中醒来。
那不是真正的窒息,而是一种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迫近——徐天然的手臂如同某种温凉而坚硬的锁链,习惯性地横亘在她腰间,将她圈禁在床榻内侧与他胸膛之间有限的空间里。
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维持着呼吸的平稳,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半年来,这已成了她每个清晨苏醒时的固定程序:先确认这份“链接”的稳固,确认自己还在“维系”之中,然后才能缓缓放松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敢完全松懈的神经。
片刻后,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横在腰间的手臂收了回去。橘子知道,皇帝要起身了。她几乎是同步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柔顺,也跟着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毯上,垂着头,等待着。
徐天然已经站在了床边的魂导落地镜前,由无声无息出现的侍女为他更换常服。他的目光透过镜面,落在身后那个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低眉顺目的身影上。
“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没有多余的情绪。
橘子温顺地走过去,停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侍女递上了一柄镶嵌着暗紫色魂晶的玉梳。徐天然没有接,只是从镜中瞥了她一眼。
橘子伸出手,接过玉梳。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从最初的指尖颤抖到如今的平稳。
她绕到他身前,微微踮脚,开始为他梳理那一头保养得极好、长度及腰的乌发。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避开发根可能存在的敏感区域,顺着发丝的走向,一下,又一下。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或后颈,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平稳流动的、强大的魂力,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气息。
每当这时,她自己的身体里,那股莫名的、总在隐隐躁动不安的“空虚感”就会平息一分,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微雨的滋润。
她不会去思考这感觉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思考。生存的本能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是“必须”的。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发丝和镜中那双半阖着的、深邃难测的眼眸上。
“今天议会,关于西境新附三省的魂导网络铺设,” 徐天然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进行某种信息灌输,“会有些吵。你待在老位置,不用听,自己调息即可。”
“是。” 橘子轻声应道,手下梳发的动作未停。议会?老位置?她脑中只有模糊的概念。那是一个在恢弘大殿侧后方、被特殊力场隔开的透明小隔间。
她只需要坐在那里,感受着来自大殿前方那个主导一切的身影散发出的存在感,就能维持自身的“稳定”。
至于那些争吵、那些汇报、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决策,对她而言,不过是隔着一层玻璃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梳好发,侍女上前为他束起。橘子退开半步,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整理袖口,佩戴上一枚枚功能各异的魂导器饰品。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他身上,没有焦点,仿佛只是遵循着某种“注视他”的设定程序。
徐天然整理妥当,转身向外走去。橘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自然而然地跟上,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陛下,” 她在快要走出寝殿时,极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开口,“午膳……您回宫用吗?” 这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对“链接”稳定性的确认,对接下来一段时间“安全感”来源的探询。
徐天然的脚步未停,声音飘回来:“看情况。若未回,会有人送你去议政殿偏厅。”
“是。” 橘子低下头,不再多问。只要知道还能见到他,还能待在他能量场影响的范围内,就够了。至于在哪里,做什么,都不重要。
议政大殿,庄严肃穆,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压抑。下方,文武百官分列,许多人脸上带着疲惫与隐忧。前方高台,巨大的光幕上显示着大陆各地战况、资源调度和“净化”进度,冰冷的数据不断跳动。
而在大殿侧后方,一个完全由透明魂导晶体制成、内部流转着柔和光晕的隔间内,橘子安静地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
上面隔间的材质特殊,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大殿的一切,但外面的声音传入时已被过滤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同样,外面的人也看不清隔间内的具体情形,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安静端坐的女性轮廓。
橘子对大殿内正在发生的激烈争论,毫无兴趣。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高台御座上那个身着紫黑色帝王常服的身影。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特殊的晶体,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那强大而稳定的存在感辐射。这感觉让她安心,让她体内那股需要被“维系”的本能得以平息。
她甚至能微微调整呼吸,尝试着让自己的魂力波动(尽管极其微弱)去隐约契合远处传来的、属于皇帝的某种宏大而有序的能量韵律——这是一种无意识的模仿,也是一种更深层的依赖与“同步”。
今天的争论似乎格外激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手指甚至有些失礼地指向了……她所在隔间的方向?
橘子茫然地看着,不明白那老臣为何如此激动。她看到徐天然的脸色似乎冷了一分,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殿内的声音她听不真切,但通过魂力感知和口型,她隐约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词句:“……于礼不合……”“……祖宗法度……”“……若为皇后,尚可……”
皇后?橘子歪了歪头,这个词汇在她被灌输的记忆碎片里似乎存在,代表着女性极高的地位,与皇帝紧密相连。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需要待在这里而已。
争论持续了片刻。徐天然始终面无表情,直到那位老臣和其他几位附议者说完,他才缓缓抬起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通过扩音魂导器传遍大殿,也隐隐穿透了隔间的过滤:“礼法?法度?”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朕即是法度。朕之所在,即为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透明隔间,又落回群臣身上,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尔等认为,唯有‘皇后’之位可配随侍帝侧……那便如此。”
大殿内一片死寂,群臣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徐天然却已不再看他们,仿佛只是宣布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即日起,立徐云为后。典礼从简,昭告天下。为贺朕之大婚,前线各军团,除基础防御外,全线停战三月。令,各占领区同步暂缓‘净化’进程,维持现状。”
停战?举国欢庆?这些词汇进入橘子的耳朵,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她只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皇后。这意味着,她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更长时间地待在他身边了?那股始终萦绕心头的、对“链接”可能被切断的隐忧,似乎因此消散了不少。
她看着御座上那个决定一切的男人,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不是出于观察,而是一种纯粹的、依赖于光源般的注视。
她甚至无意识地,将怀中一直抱着的、用来缓解焦虑的一个软枕搂得更紧了些,仿佛那能让她离那“光源”更近一点。
至于举国欢庆、战争暂停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生灵是否会因此获得喘息之机……这些宏大而复杂的概念,根本无法进入她此刻简单到只剩下“维系存在”与“靠近光源”的思维世界。对她而言,这只是皇帝的一道命令,而这道命令的结果,是让她感到更“安全”了。
“谢……陛下。” 她对着那遥远的身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说道。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安心低语。
场景三:短暂的分离与印记
册封皇后后的日子,似乎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橘子依旧住在皇帝寝殿的侧室,依旧在晨间为他梳发,依旧在议政时待在透明的“后位”隔间里。唯一的变化是,她身上多了一些象征皇后身份的、精致却冰冷的饰品,以及宫人们对她的态度,在敬畏之外,又多了一层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徐天然是否在视线或感知范围内。
这一日,徐天然需要前往明都郊外一处高度保密的魂导器终极试验场,进行某种新型战略魂导器的最后验收。试验场环境极端恶劣,且涉及最高机密,按规定,连近卫都不得全部跟随,更遑论携带旁人。
当徐天然告知她,需要独自离开半日时,橘子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摆弄着一个结构极其复杂、但对她而言只是用来打发时间和锻炼手指稳定性的魂导器拆解模型。
“半日……” 她重复着,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恐慌的波动。不是基于情感的依恋,而是基于生存本能的恐惧。
半日,超出了她潜意识里认为“安全”的分离时限。那些被强制植入的、关于“存在性衰竭”的设定警告,开始在她空白的精神世界里拉响无声的警报。
“只是半日。” 徐天然语气平淡,似乎想安抚,但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此地有朕布下的护持魂导阵,足以维持你的基本状态。朕黄昏前便回。”
橘子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模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那股熟悉的、心口空落落的感觉开始泛起,伴随着一丝细微的、仿佛皮肤下有什么在缓慢干涸剥离的错觉。她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该死的“维系缺陷”在提前预警?她分不清,只觉得无比难受。
徐天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真实的惊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看着朕。” 他的命令简短有力。
橘子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温情,只有冷静的评估和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志。
“你是朕的皇后,你的存在由朕维系,亦由朕定义。”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要刻进她脑海里,“半日而已,朕的意志笼罩之处,你便无恙。明白吗?”
他的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同时似乎有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霸道的魂力,沿着接触点渗入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微麻的刺痛,随即化为一种奇异的稳固感,暂时压下了她体内的躁动不安。
这更像是一种精神烙印和能量标记,而非安慰。
橘子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那强制注入的“稳定”感,心中的恐慌奇迹般地消退了一些。
不是因为话语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份直接的、强制的“接触”和“标记”,本身就在满足那“维系需求”。
“……明白。” 她低声回答,声音依旧带着颤意,但眼神里的恐慌被一种茫然的顺从取代。
徐天然松开了手,转身离开。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听着远处宫门开启又关闭的沉重声响,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她慢慢坐回窗边,抱紧了膝盖。护持魂导阵的能量场无声地运转着,她能感觉到那层源于他的力量包裹着自己,像一层看不见的茧。
心口的空虚感依旧存在,皮肤下那莫名的“干涸”错觉也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没有立刻恶化。
这半日变得无比漫长。
她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只是呆呆地坐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由自主地抚摸自己被徐天然捏过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触感和那一缕魂力注入的奇异感觉。这感觉成了她在这段分离时光里,唯一的、脆弱的“链接”凭证。
她像一个被暂时放置在充电座上的魂导器,虽然脱离了主机,但靠着预先注入的能量和座体本身的维系场,勉强维持着待机状态,等待着主机的重新连接,才能再次“完整”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