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与齿轮
暮春的御花园,移植而来的奇花异草在精密魂导器调控的温湿度下,开得绚烂而规整,每一片花瓣都仿佛经过测量,缺少野性的生机。
徐天然难得有半日闲暇,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带着橘子(现在该称皇后徐云了)在园中散步。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心思却不在景致上,更多是通过眼角的余光,以及那早已习惯的、如同第二层皮肤般感知到的存在,观察着身后亦步亦趋的女人。
几个奉命在花园另一角打理新型魂导灌溉系统的低级女官,远远看到帝后驾临,慌忙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橘子经过她们身边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徐天然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她投向那些女官的视线——空洞,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仿佛那些同样是女性的存在,对她而言只是花园里另一类会移动的摆设,激不起任何共鸣或交流的欲望。她的气息平稳无波,没有丝毫因见到“同类”而产生的情绪涟漪。
这与她在他面前时,判若两人。
徐天然不禁想起昨日在寝殿内。他因一份关于史莱克最新魂导防御体系的分析报告而凝神思索时,她并未像往常一样只是安静待着。
她悄悄挪近,将一颗剥好、去了芯、用魂力稍稍冰镇过的水晶葡萄,试探性地递到他唇边。见他未拒绝,便喂他吃下,然后仰着脸,用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亮(尽管深处依旧茫然)的眼睛看着他,小声问:“甜吗?”
那一刻,她脸上甚至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期待”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他精准捕捉。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她便像是得到了莫大鼓励,安静地坐回一旁,自己拿起一颗葡萄小口吃着,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满足感。
还有前几日,他在试验一种新型魂导护腕的微调机构时,手指被一个精巧但锋利的零件划了道小口子。
她几乎是立刻凑了过来,不顾他下意识缩回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指尖泛起微弱的、属于她自身的那点魂力光芒(在他长期“维系”下,她原本几乎枯竭的魂力有了一丝复苏迹象),笨拙却认真地想要帮他“止血”。
那专注的模样,那眼中只映着他手指伤口的景象,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对别人如死水,对朕……却似活了过来。” 徐天然心中掠过这个认知。这种极致的、仅对他一人绽放的“鲜活”,这种因他而存在、因他而改变的强烈反差,像一种会上瘾的毒药,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性。
他厌恶不受控的情绪,厌恶无谓的牵绊。
但眼前这个由他“复活”、生存完全系于他一身、喜怒哀乐皆因他而动的“作品”,所展现出的这种扭曲的“完整性”和绝对的“向阳性”,却微妙地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纯粹掌控与专属关注的渴求。
在她面前,他不仅是皇帝,不仅是主宰,更是她整个世界的“造物主”与唯一意义。这份认知带来的权力感与扭曲的满足,远超征服一块土地或摧毁一个宗门。
他停下脚步,转身。橘子正微微出神地看着一丛被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紫焰兰,感觉到他停下,立刻收回视线,望向他,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明亮?仿佛他才是这花园里唯一值得注视的焦点。
“累了?” 徐天然开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较平日稍缓。
橘子摇摇头,橘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拂过脸颊。她向前挪了小半步,距离他更近了些,声音轻柔:“陛下不累,我就不累。”
没有谄媚,没有心机,只是一种简单的、基于依赖的陈述。她的世界逻辑就是如此直白:以他的状态为基准。
徐天然伸出手,指尖拂过她耳畔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动作算不上温柔,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确认。橘子顺从地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如同花园里最驯良的猫。
指尖传来她皮肤温软的触感,和她那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回馈。徐天然眸色转深。这份“完整”,这份“反差”,这份只属于他的“鲜活”……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也更让人……不想放手。
……
平衡与扭曲的满足,在一个血色黄昏被骤然打破。
紧急军情通过最高等级的加密魂导通道直接传入徐天然手中——西线一处重要的前进魂导堡垒“净世之矛七号”,遭遇史莱克学院精锐小队的精准突袭。
对方似乎完全洞悉了堡垒的魂导阵列薄弱点和巡逻规律,由霍雨浩亲自带队,以极小的代价,在堡垒能量护盾完成全面开启前,成功突入核心区域,破坏了关键的“地脉能量汲取器”和超过三分之一的“自动防御炮塔阵列”,并救走了被关押在那里进行“适应性改造”的数百名俘虏。
虽然堡垒未被完全摧毁,驻军也及时反击迫使对方撤退,但这无疑是日月帝国推行“净世计划”以来,在正面战场上罕有的、堪称耻辱的挫败。更重要的是,霍雨浩这个名字,再次以这种方式,狠狠地扇在了徐天然的脸上。
“废物!一群废物!” 御书房内,珍贵的魂导器部件和文件被狂暴的魂力扫落在地,徐天然额角青筋跳动,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暴怒火焰。
那份永远挂在脸上的、掌控一切的冷漠面具彻底碎裂,暴露出下面扭曲的嫉恨与狂躁。“霍雨浩……又是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总能——!”
失败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份失败似乎隐隐印证了某种他极力否认的可能性——那个依靠史莱克、依靠天眷(在他看来)的霍雨浩,或许真的是他“净世”道路上最难啃的绊脚石,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克星”。
这种认知让他几欲疯狂。
橘子当时正在御书房隔壁专门为她设置的小隔间内,摆弄着一个徐天然随手扔给她解闷的、结构复杂的古老魂导锁。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器物碎裂声毫无阻碍地穿透隔音并不完全好的墙壁,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空白而脆弱的世界里。
那不是她熟悉的声音。她熟悉的徐天然,是平静的,是冷漠的,是掌控一切的,即使不悦,也多是冰冷的威压,而非如此……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怒吼。
强烈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那并非对具体危险的恐惧,而是对“稳定世界”骤然崩塌的本能战栗。
她赖以生存的“光源”,此刻正散发出灼伤一切的高热与混乱的波动。
那暴怒的情绪辐射如同实质的针刺,让她灵魂深处那强制维系着的“稳定”开始剧烈摇晃,心口熟悉的空洞感与皮肤下隐约的“剥离感”再次汹涌袭来,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手中的魂导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零件散落。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双臂,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
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不知所措的惊恐,目光慌乱地扫视着隔间,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避那可怕声浪和情绪辐射的角落。
她想靠近他,那是她生存的本能。但此刻,靠近的欲望被更强大的、对“暴怒光源”的恐惧所压倒。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赋予她“存在”的人,本身也蕴含着足以将她彻底“焚毁”的可怕力量。
御书房内的风暴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更加阴冷可怕的寂静。然后,是徐天然冰冷到极点的、一条条调兵遣将、追究责任、加强防御的命令声。
橘子始终蜷缩在隔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引起丝毫注意。直到夜深,徐天然似乎终于处理完紧急军务,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回到寝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内室,而是在外殿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定格在通往小隔间的方向。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气息微弱而紊乱,充满了恐惧。
“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命令式的冰冷,听不出情绪。
隔间内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传来窸窸窣窣的、极其轻微的声音。橘子扶着墙,慢慢挪了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徐天然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和挫败感,莫名地混杂进一丝烦躁。
他厌恶软弱,厌恶恐惧,更厌恶任何脱离他掌控的反应。此刻的橘子,不再是他“完整”而“鲜活”的专属藏品,更像是一个被吓坏的、无用的累赘。
“怕了?” 他走近两步,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橘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带着哭腔。
这声带着哭腔的回应,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徐天然心中某种扭曲的期待——他或许潜意识里希望,即使在他暴怒时,她也能像往常一样,依赖他,靠近他,用她的“完整”来证明他的绝对掌控依然有效。
然而,没有。她只有恐惧和退缩。
一股更深的、混合着失望与暴戾的情绪涌上。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到她满脸泪痕、眼中盈满惊惧的模样,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记住,” 他的声音压低,字字如冰,“朕给你的,也能收回。你的安稳,你的存在,建立在朕的意志之上。朕若不满,你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说完,他松开手,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室,将她独自留在冰冷昏暗的外殿。
橘子瘫软在地,无声地流泪。下巴被捏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那痛楚远不及心中世界崩塌的万分之一。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只知道,那个她唯一可以依附的“光源”,刚才差一点……就要将她彻底“熄灭”了。极致的恐惧之后,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茫然。她该怎么办?靠近是灼伤,远离是衰竭……
那一夜,寝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徐天然独自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战败的报告和橘子惊恐的脸。
暴怒渐渐冷却,沉淀为更加阴鸷的算计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份短暂“完整”失去的隐隐不适。
而外殿冰凉的地面上,橘子蜷缩着,在恐惧与维持存在的本能之间挣扎,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她所以为的“安全”,是何等脆弱,何等不堪一击。
那被精心构建的、依赖性的“完整”表象,在真实的情绪风暴面前,露出了其下空洞而扭曲的本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