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宁的日子照旧,巡边、操练、修补营寨、偶尔与零星的狄人游骑遭遇。
肩上那道在救盛擎时被弯刀划出的伤口已经结痂,只留下一条浅粉色的新肉,提醒着那日雪坳中的生死搏杀。
救下盛擎的事,在定远军乃至邻近几支边军中,已不算秘密。
赵将军为他请功的文书早已递了上去,营中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有钦佩他敢在那种情况下以少敌多的勇悍,也有暗中揣测他这番举动背后是否别有用心的复杂。
周承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没太放在心上。他救盛擎,只是觉得该救,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盛擎被救回大营后,因伤势不轻,加上年岁已高,被紧急送回后方更稳妥的城池医治休养。
临行前,他曾派人来请周承宁过去一叙。
那是个雪后初霁的下午,周承宁被引至暂时安置盛擎的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守着几名神色肃穆、明显是盛家亲兵的军士,屋内燃着充足的炭火,药味浓郁。
盛擎半靠在铺着厚厚皮毛的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清明,他挥退了侍从,只留周承宁一人。
“周校尉,坐。”盛擎的声音比那日在雪地里平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承宁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坦然地看着这位名震北疆、亦是自家世仇的大将军。
盛擎也看着他,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仿佛要穿透他年轻的面容,看清他骨子里的东西。
半晌,盛擎才缓缓开口:“那日风雪交加,情势危急,老夫重伤之下,神智昏沉,未来得及细问。周校尉……是永昌侯周凛之子?”
“正是。”周承宁点头,并无隐瞒。
盛擎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盖在腿上的毛毯边缘。“周家与老夫……有些旧怨。你可知道?”
“知道。”周承宁的声音平静。
“既然知道,”盛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紧紧锁住他,“为何还要救老夫?那等情形下,你若袖手旁观,甚至……借狄人之手,岂不正好?”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周承宁却并未退缩,他迎上盛擎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坦然:“回将军,末将当时所见,是大梁镇北将军正被狄人围攻,危在旦夕。末将是大梁军人,身着梁军号衣,食大梁俸禄。见同袍遇险,见主将遭难,岂有坐视不理之理?此乃军人本分,与家世恩怨无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即便抛开军人身份,只论人之常情。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狄人乃我大梁死敌,残暴凶悍。末将若因私怨而见死不救,坐视狄人残害我大梁柱石,那与通敌叛国何异?此等行径,非但愧对身上这身铠甲,亦愧对家中父母教诲,更……愧对心中良知。”
屋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盛擎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周承宁。那目光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慨叹。
“军人本分……心中良知……”盛擎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笑容,“好一个军人本分,心中良知。周凛……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周承宁只是垂首不语。
“罢了。”盛擎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救命之恩,老夫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还。你且去吧。”
周承宁起身,抱拳一礼:“将军保重身体,末将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盛擎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周承宁。”
周承宁停下脚步,转身。
盛擎靠在枕上,目光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北疆苦寒,你既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坚持走下去。莫要……辜负了你今日这番话,和这份心气。”
周承宁郑重地再次抱拳:“谨遵将军教诲。”
离开那处院落,走在依旧寒冷的空气中,周承宁的心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那份记下的恩情和可能的报还,周承宁并未太放在心上。两家的宿怨,也绝非一次救命之恩就能轻易化解,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此后的日子里,周承宁依旧在定远军前锋营当他的斥候校尉。盛擎被送回后方养伤,北疆的军务暂时由副将代理。
偶尔有从后方传来的消息,说盛将军伤势恢复尚可,但毕竟年事已高,这次又伤了元气,恐怕要休养颇长一段时间。
周承宁听过便罢,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军务。他的斥候队在他的带领下,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气息。
几次成功的侦察和遭遇战中的表现,让他在营中积累了些许声望。赵将军似乎也真的看重他,巡边、探察之类的任务,有时会直接点名让他去。
日子在边塞的风雪与单调中缓缓流淌。转眼,年节已过,冰雪开始有消融的迹象。
周承宁算着日子,京城此时,应该已是早春了吧?
他偶尔会拿出陆知微那封信,反复摩挲那素净的信笺。信中的字句早已熟记于心,尤其是那几句关于风雪险地的叮嘱。
每当此时,他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混杂着思念、温暖与决心的复杂情绪。
他要在这里,变得更强,然后回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春意确已悄然萌动。
京城的春天,来得比北疆要早得多,也温柔得多。
二月刚过,疏影斋前的海棠树便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胭脂色花苞,在暖融融的日光下,透着勃勃生机。
柳絮开始飘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清新的气息,和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园子里的早梅香气。
陆知微的及笄礼,定在三月十六。府中上下已开始忙碌准备,裁制新衣,打制首饰,拟定宾客名单,柳氏更是事无巨细。
陆知微自己倒显得很平静,每日依旧读书、习字、做针线,偶尔被柳氏拉去试穿新衣、挑选首饰花样,她也只是乖巧配合,脸上带着适宜的浅笑,并不多话。
只是她的心思,并未全然放在这即将到来的及笄礼上。
她在等一个消息。一个关于北疆,关于盛擎的消息。
自从腊月末那封带着隐晦提醒的信寄出后,她便一直在留意来自北疆的讯息。
年节前后,朝中关于北疆的议论似乎比往年更多些,但始终没有听到那个最关键的消息——镇北将军盛擎阵亡。
按照原剧情的时间线,盛擎应是在这个冬天,因一次类似的伏击而殉国。消息传回京城,震动朝野,盛家一片缟素,盛夫人悲痛欲绝,进宫面圣,以盛擎毕生军功和一条性命,换来那道成全女儿的赐婚圣旨。
可现在,正月过了,二月也快过完了。朝中关于北疆的议论虽多,却并无大将殉国的悲报传来。
相反,近日隐约有风声,说盛将军此前巡视防务时遇袭受伤,但已无大碍,仍在镇北军主持大局。
当陆知微从父亲陆昀一次晚饭后的闲谈中,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时,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下。
成功了。
她借周承宁之手,改变了盛擎必死的命运。
彼时她正坐在窗边绣一方新的帕子,闻言,手中银针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流畅地落下。
她抬起眼,望向正在品茶的父亲,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些许好奇和少女对英雄人物本能的关注:“盛将军?就是那位很厉害的镇北将军吗?他受伤了?严重吗?”
陆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是啊。听说腊月里巡视时遇到狄人精锐伏击,亲卫死伤殆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幸好救了回来,真是险之又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感慨,“盛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威名赫赫,狄人恨之入骨,这般行险刺杀,也不是第一次了。”
陆知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掩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她低下头,继续绣着帕子上的缠枝莲纹,声音细细的,带着后怕:“北疆……真不太平。幸好那位将军没事。”
陆昀并未多想,只当女儿是听了故事好奇,随口道:“听说是你宁表哥救了盛将军,倒没想到,那孩子去了北疆,竟真能立下这等功劳。”
“宁表哥?”陆知微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浅浅欢喜,还有恰到好处的担忧,“他……他没事吧?没受伤吧?”
“听说无碍。”陆昀看着女儿脸上真切的担忧,宽慰道,“你姑母前几日来信也提了,说宁儿一切安好,还因这次救援得了嘉奖。这孩子,经此一事,倒是真长大了不少。”
陆知微这才似松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绣花,只是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并未立刻散去,衬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显得格外柔美娴静。
无人知晓,垂首绣花的少女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悄然荡开了一圈满意的涟漪。
盛擎未死。
这意味着,盛湘的父亲还活着。那个在原剧情中为了女儿幸福而血洒疆场、以命换旨的悲情将军,此生不必再承受那般惨烈的结局。
而她,虽然因为禾苗的执念,注定要取代盛湘,成为周承宁的妻子,但至少,她间接保住了盛湘父亲的性命。
这或许,是她对那个原本该与周承宁爱得轰轰烈烈,却因她介入而命运偏转的飒爽女子,所能给予的补偿。
她不觉得自己亏欠盛湘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为完成原主愿望而来,自然要争取自己所需。
但若能两全,在不影响自身目标的前提下,避免一些无谓的悲剧与鲜血,又何乐而不为?
窗外的海棠花苞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陆知微绣完了最后一针,将帕子举到眼前端详,洁白的素绢上,淡青色的缠枝莲蜿蜒舒展,清雅别致。
“小姐,”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新折的、带着茸茸花苞的杏花,“二门上的小厮刚送来的,说是谢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杏花开了,给小姐赏玩。”
陆知微抬起眼,看向那支生机勃勃的杏花,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清浅柔和的笑容。她接过花枝,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带着早春特有的、微涩的清香。
“真好看。”她轻声说,眼中映着粉白的花苞,清澈潋滟,仿佛盛满了这个春天所有的明媚与安宁。
北疆的冰雪正在消融,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和顽强冒头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