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永昌侯府后园那几株枫树的叶子,已然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周承宁站在自己院中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金黄的扇形叶片在湛蓝天幕下簌簌摇动。再过三日,他就要随兵部调拨的一支辎重队伍启程,前往北疆定远军报到。
父亲周凛最终还是点了头。兵部那边打点妥当,安排他在定远军前锋营下做个从七品的致果校尉,领一队斥候。
品级不高,却是个能接触到实战,也最易立下军功的位置——自然,也伴随着相应的风险。永昌侯府为他配备了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做亲卫,行李中塞满了上好的伤药、御寒的皮毛,以及足以打点上官同僚的金银细软。
一切就绪,只待启程。
可周承宁心里,还压着一件最重要的事。
这两个月来,他养伤,思考,挣扎,最终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然而,自桃溪洞中那场不合时宜的告白后,他就再未单独见过陆知微。先是养伤不便,后来是……不敢。
怕看到她眼中可能流露的疏离,怕听到她温声却坚定的拒绝,更怕自己那点刚燃起的决心,在她一个摇头或蹙眉间就溃不成军。
但现在不同了,他要去北疆了。这一去,山高路远,烽火连天,归期未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挣回一份像样的前程,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好地回来。
若真有个万一……他至少要让她知道,他周承宁,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少年意气。
他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用命去搏一个可能。
这个念头如炭火般灼烧着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终于,在启程前两日的午后,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箭袖锦袍,束了金冠,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侯府侧门。
没有骑马,没有带小厮,他就这样独自一人,走向相隔不远的陆府。
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一路上,那些曾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与陆知微相处的点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初回陆家时怯生生的模样,她跟在他身后去马球场时安静的脚步,还有洞底火光中,她苍白着脸为他擦拭额头的专注,和她冰凉手指握住他手腕时,那一丝细微的颤抖。
他曾以为这些只是顺手为之的照顾,是表哥对表妹的责任。直到某一刻,这些画面串联起来,变成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羁绊。
陆府的门房见是他,连忙行礼引路。周承宁摆手说无需通传,自己进去便是,他对陆府熟门熟路,径自朝着疏影斋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开始凋零的菊花圃,疏影斋那熟悉的粉墙黛瓦便映入眼帘。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丫鬟低低的说话声。
周承宁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忽然有些踌躇。心跳得厉害,掌心沁出薄汗,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呀?”里面传来丫鬟春杏的声音。
“是我,周承宁。”
门很快被拉开,春杏见到他,脸上露出惊讶,随即福身行礼:“表少爷安好。小姐正在屋里看书,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周承宁打断她,声音尽量平稳,“我……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们先下去吧。”
春杏有些犹豫,但见周承宁神色凝重,不敢违逆,应了声“是”,便带着另一个小丫鬟退到了廊下远处。
周承宁定了定神,抬步走进院子。疏影斋内依旧清雅安静,那株海棠树叶已落了大半,显出几分秋日的萧疏。正房的门开着,透过竹帘,能看见里面临窗暖炕上坐着个纤细的身影。
他掀帘进去。
陆知微正靠在窗边的大引枕上,手里果然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到是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宁表哥?”她轻声唤道,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似乎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掩藏的、被突然打扰的茫然。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秋衫,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素玉簪。秋日的光线透过窗纱,柔和地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上好的细瓷,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清冷又……莫名易碎。
周承宁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失语。这两个月未见,她似乎又长开了一些,少女的轮廓越发清晰,那份介于稚嫩与清丽之间的气质,让他心跳更快。
“微表妹。”他哑声开口,喉咙有些发紧。
陆知微见他只是站着,不说话,神色不同往日,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轻声道:“表哥坐吧。春杏,上茶。”她朝外唤了一声。
“不必了。”周承宁连忙道,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我来,是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陆知微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周承宁被她这样看着,心头更乱,那些事先想好的话仿佛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握了握拳,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我……我要去北疆了。”他终于说出口,“三日后启程。”
陆知微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这个消息虽已听闻,但亲耳从他口中证实,还是有些不同。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我听母亲说了……表哥,为何突然……”
“不是突然。”周承宁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灼热,“我想了两个月。从洞里出来,从……从母亲问过我那些话之后,我就一直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微表妹,我知道,在洞里我说的那些话……很唐突,可能吓到你了。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荒唐,没什么本事,配不上……”
“表哥,”陆知微似乎想说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避开了他过于直白的目光。
“你让我说完。”周承宁向前踏了一小步,声音更低,却更急,“我没什么才华,不像谢锦修,读书好,脾气好,对你也好……这些我都知道。我从前没细想过这些,总觉得你是表妹,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顺手的事儿……”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直到那天在洞里,看着你为我点火,为我擦汗……直到后来,母亲问我有什么,能给你什么……我才发现,我除了这个世子的名头,除了那些胡闹的本事,真的一无所有。
陆知微抬起眼,眸中映着他激动而苍白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可我不想就这样。”周承宁的声音里带上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直视着她,眼中燃烧着近乎灼人的光:“我去北疆,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逃避。我是去挣的。挣军功,挣前程,挣一个……将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不用被任何人比下去,也不用让你因为选择我而觉得委屈的资格。”
“微表妹,”他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洞底那些话,我不是烧糊涂了胡说。我是认真的。从很久以前,或许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就动心了。”
陆知微的脸彻底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染上了最好的胭脂。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袖口的绣花,呼吸似乎都有些乱了。那模样,完全是一个被如此直白炽热的告白冲击得不知所措的深闺少女,羞窘、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表哥,你……你别说了……”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恳求。
“我要说!”周承宁却像是豁出去了,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好地回来。有些话,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泛红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又被更强烈的渴望驱使着。
“微表妹,我不求你立刻答应我什么。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没什么值得你托付的。”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我只求你……等等我。”
陆知微猛地抬起眼,撞进他满是期盼与紧张的眼眸中。
“等我一年。”周承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你明年春天及笄。不要……不要那么快就应了别人。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无论我是攒下了军功,还是灰头土脸……我都会回来。回来亲口再问你一次。”
“到那时,你若还是觉得我不够好,还是……还是心属他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我绝不再纠缠。可在那之前……求你,别那么快定下终身。给我一个……去拼、去争的机会,好不好?”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陆知微站在原地,脸依旧红着,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她咬着下唇,手指将袖口的绣花揪得更紧,显是心绪极度纷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让周承宁觉得像在火上煎熬。他几乎要绝望了,是不是自己太过咄咄逼人,又把她吓到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再说点什么补救时,陆知微终于极轻、极轻地开了口。
“……北疆……很危险。”她的声音依旧细细的,带着颤,却清晰地钻进他耳中,“表哥要……保重自己。”
周承宁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她……她这是在关心他?她没有直接拒绝?
“我答应你,”陆知微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脸颊红晕未退,声音更小了,“及笄之后……我不会……不会轻易应下亲事。”
她没有说等,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说,不会轻易应下。
可这对周承宁来说,已经足够了!像濒死之人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像无尽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巨大的喜悦和希望瞬间淹没了他,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真的?”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知微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那副羞窘至极的模样,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周承宁心安。
她答应了!她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狂喜过后,理智稍稍回笼。周承宁知道,这并不代表她接受了他的心意。
她只是答应“不轻易应下亲事”,也许只是出于表兄妹的情分,不忍在他临行前给他太过直接的打击。
可这已经是他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一年,他有一年的时间去拼,去证明自己。一年后,他将以一个全新的、至少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周承宁,回来面对她。
“谢谢……谢谢你,微表妹。”他声音沙哑,带着由衷的感激,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陆知微似乎被他语气中的激动弄得更加羞窘,轻轻侧过身,低声道:“表哥言重了……此去路途遥远,千万珍重。祖母和姑母,定都盼着你平安归来。”
“我会的。”周承宁重重点头,目光贪婪地落在她低垂的侧影上,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带去那遥远的苦寒之地。“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然后……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陆知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侧脸线条柔和,红晕未退。
周承宁知道该走了,他不能逗留太久,免得惹人闲话,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做出更逾矩的举动。
“我……我走了。”他低声道,“你……好好照顾自己。天凉了,多添衣。”
陆知微这才转回身,对他轻轻福了一礼,声音依旧细细的:“表哥慢走。”
周承宁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带着羞怯红晕的模样烙在灵魂深处。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秋日的阳光洒满庭院,金灿灿的。周承宁走在其中,只觉得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填满。
她答应了,她答应等他一年。
这就够了,有了这个承诺,北疆的风雪,边塞的刀光,仿佛都成了可以征服的寻常风景。
他会回来的。带着足以匹配她的荣光,回来堂堂正正地求娶。
而屋内,陆知微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许久才慢慢褪去。她走到窗边,看着周承宁昂首挺胸、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包袱离去的背影,目光沉静。
春杏悄悄进来,见她望着窗外,轻声问:“小姐,表少爷他……”
陆知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暖炕边,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柔和:“没什么。表哥过几日要去北疆,来辞行罢了。”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一年。
她要看看,这被情爱与不甘逼出狠劲的纨绔世子,在那真正的烽烟之地,能淬炼出几分真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