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宁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月。
这六十个日夜,对他来说,漫长如困兽囚笼。左腿的伤口从最初的剧痛,到麻痒难耐,再到渐渐愈合,留下了一道深色狰狞的疤痕。
身体慢慢恢复了力气,高烧的虚弱感褪去,可心底那股自母亲摊牌后便盘桓不去的滞重与茫然,却并未随着伤势好转而消散,反而在日复一日的静卧中沉淀得愈发清晰。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最初是遵医嘱动弹不得,后来是……不愿动弹。
外头那些曾经让他乐此不疲的邀约,马球、宴饮、听曲、跑马,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他甚至有些害怕听到那些热闹的消息,怕听到谢锦修的名字,更怕听到陆知微的任何近况。
母亲陆霜每日都来,有时带着医师,有时亲自喂药,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他说说话,或是处理些府中事务。
她不再提起那日的话题,仿佛那场尖锐的质问从未发生。但周承宁知道,母亲在等,等他自己想清楚。
他想了。想了无数遍。
母亲的质问日夜回响在耳边——“你有什么?”“你能给她什么?”“你拿什么去争?”
他想反驳,想告诉母亲自己可以改,可以学,可以变得可靠。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另一个更冷酷的声音就会冒出来:你怎么改?学什么?学了还是你周承宁吗?
他烦躁地扯过锦被蒙住头,却又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地看见谢锦修温润含笑的脸,看见他看向陆知微时专注温柔的眼神,看见马球场那一扑的决绝。
还有陆知微……她对着谢锦修时,是不是也会像小时候那样,被他逗得抿嘴浅笑?是不是也会接受他那些不着痕迹的关怀,眼里流露出依赖?
这个想象让他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终于,在夏末一个燥热的午后,太医宣布,世子腿伤已基本痊愈,只要不剧烈奔跑负重,日常行走无碍,可以适当出院子走动了。
陆霜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温声道:“躺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去散散心了。今日天气尚可,不算太晒,要不要去园子里转转?你父亲前些日子得了几尾罕见的锦鲤,放在莲池里,甚是好看。”
周承宁沉默地点了点头。
确实该出去走走了。再憋在屋里,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些无解的思绪逼疯。
换了身轻便的月白长衫,束了发,镜中的少年依旧眉目俊美,只是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眼神深处也少了些往日飞扬的神采,多了几分沉郁。
他拒绝了小厮的搀扶,自己慢慢走出院子。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晒暖的气息,夹杂着隐约的花香。熟悉的侯府景致一一掠过眼前,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腿脚还有些虚软,走不快,但踏在坚实地面上的感觉,让他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后花园墙边的一处小凉亭附近。
这里位置有些偏,平日里少有人来,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转身离开时,一阵轻快的说笑声随风飘了过来。声音很熟悉,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是谢锦修。
周承宁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侧身,隐在一丛茂密的蔷薇花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声音来处。
花园的凉亭里,果然坐着两个人。
谢锦修穿着一身清爽的竹青色直裰,背对着周承宁的方向,身姿挺拔如修竹。他面前石桌上似乎摊着本书,而他正侧着身,对坐在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语气轻快,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陆知微。
她穿着一身浅水绿的夏衫,颜色清嫩,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头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珠花。
她微微倾身,听着谢锦修说话,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石桌上的一支毛笔。
距离有些远,周承宁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唇角是微微上扬的。
那不是面对长辈时礼貌克制的微笑,也不是应对陌生人时疏离客气的弧度,而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带着些许兴趣和愉悦的笑意。
阳光透过凉亭的竹帘,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她偶尔会轻轻点头,或是细声说一句什么,谢锦修便会笑得更开怀,甚至伸出手,似乎想用手中的书卷轻点她的额头,临到跟前又收了回去,转而指向书上的某处。
陆知微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两人头挨得很近。
周承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骤然困难起来。他死死盯着凉亭里那幅和谐得刺眼的画面。
谢锦修不知又说了句什么,陆知微忽然抬手掩唇,肩膀轻轻耸动,显然是笑了出来。
那笑容透过指缝,依稀能看到眉眼弯起的弧度。谢锦修也笑着,顺手从石桌上的碟子里拈起一块什么点心,很自然地递到她面前。
陆知微摇了摇头,似乎说了句“吃不下”,谢锦修却不依,又往前递了递,还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的表情说了句什么。
陆知微似乎无奈,终于伸手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继续听谢锦修说话。
谢锦修这才满意,重新拿起书,继续讲解,手指在书页上滑动,神情专注,偶尔抬眼看向陆知微,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仿佛这样的午后,这样的相处,已经发生过千百遍。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紧张的试探,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流淌在呼吸间的默契与亲近。
周承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知微刚回陆家不久的那场宴席。小小的谢锦修也是这样,溜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小兔子豆沙糕,逗她说话,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变的,只有他自己。是他那颗在声色犬马中逐渐麻木,直到某个瞬间才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窥见自己贫瘠内心的心。
他看见谢锦修说着说着,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陆知微。
陆知微接过,打开看了看,似乎有些惊喜,抬头对谢锦修说了句话。谢锦修便笑,指了指锦囊,又指了指她,神情里带着点献宝成功的得意。
距离太远,周承宁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也看不清锦囊里是什么。可能是新得的趣致玩意儿,可能是罕见的种子,也可能只是几颗甜甜的蜜饯。
无论是什么,那都是谢锦修揣在袖中带给她、能让她露出惊喜笑容的东西。
而他周承宁呢?他这两个月躺在床上,除了让母亲转达问候,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见她一面。
腿上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起来,那痛楚顺着骨骼蔓延,一直钻到心底最深处。
他看见陆知微将锦囊仔细收好,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书,细白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
谢锦修便也收了声,不再高谈阔论,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眼神专注而柔和,仿佛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凉亭里的两人,一个看书,一个陪伴,时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花鸟图,连空气都透着安宁的气息。
周承宁站在花架后,一动不动。夏日的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谢锦修能给陆知微的,不仅仅是危急关头的舍身相护,更是这无数个平凡午后,细水长流的陪伴、恰到好处的懂得、和无需言说的温柔。
那是浸润在骨子里的修养,是发自内心的珍惜,是他周承宁这个除了身份和脾气一无所有的纨绔,无论如何模仿、如何强求,也给不出的东西。
他拿什么去争?
用他世子的身份去压谢锦修?那只会让陆知微看轻他,让母亲和舅舅失望,让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用他那些浮夸的、流于表面的殷勤?在谢锦修这样润物无声的细致面前,简直像个笨拙的笑话。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混合着自厌自弃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所有的骄纵,所有的想要,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甚至连走过去,像寻常表哥一样加入他们,问一句“在看什么书”的勇气都没有。
怕对比之下,自己像个突兀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终究只是个外人。在他们默契安宁的世界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凉亭里的谢锦修似乎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合上了书,对陆知微说了句什么。
陆知微点了点头,站起身。谢锦修也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一下——她脚踝的伤想必也已大好,但谢锦修的这个动作却那么顺理成章。
陆知微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两人前一后走出凉亭,沿着花园小径,朝着陆府内院的方向走去。
谢锦修走在靠外侧一些,微微侧身,依旧和陆知微低声说着话,陆知微偶尔点头,侧脸线条柔和。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掩映之后。
直到再也看不见,周承宁还僵立在原地。阳光刺眼,花架上蔷薇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他却只觉得眼前空茫一片,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摧折人心。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拖着依旧有些虚软的腿,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挪去。
来时的那点散心的心思,早已荡然无存。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夏日的暖风吹进去,只带来一片冰冷的空旷。
回到房间,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小厮,周承宁径直走到窗边的榻前,颓然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枝叶繁茂的石榴树上,却毫无焦距。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凉亭里那一幕幕。谢锦修的笑容,陆知微放松的姿态,两人之间那自然流动的氛围……
还有母亲的话,再次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
“你有什么?”
“你能给她什么?”
他有什么?他有永昌侯世子的身份,有未来会承袭的爵位,有挥霍不尽的金银,有一群酒肉朋友,有满京城纨绔的名声。
他能给她什么?他能给她侯府世子妃的尊荣,能给让她衣食无忧的富贵,能给她……他一时兴起时或许会有的庇护,和他那不知能持续多久的、掺杂着不甘与占有欲的喜欢。
除此之外呢?
他给不了谢锦修那种源自内心的温柔与尊重,给不了那份经年沉淀的懂得与默契,给不了那种让人安心依靠的沉稳与可靠。
他甚至……连让自己变得可靠的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读书?他看见书本就头疼。科举?那是谢锦修的路。
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骑射武艺还算不错,可那也不过是纨绔玩乐的一部分,从未想过用于正途。
一个荒谬的念头,就在这片自我厌弃的泥沼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点火星,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既然文路不通,那……武路呢?
大梁朝虽重文,但军功仍是实打实的晋身之阶,是能最快证明自己、获取资本的方式。边疆这些年并不太平,北狄时有侵扰。
他身体底子其实很好,毕竟多年马球骑射玩下来,筋骨强健,反应灵敏,远胜一般读书人。若是投身军旅……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决绝。
是的,他读书不行,治理庶务没耐心,除了玩闹一无所长。可若论吃苦、论拼命、论在刀光剑影里搏一条出路……他周承宁未必就怕了!
谢锦修可以靠才华、靠科举、靠温文尔雅获得一切。那他周承宁,就用纨绔子弟最后一点可用的本钱——这副还算强健的身体,和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劲,去战场上挣!
挣军功,挣前程,挣一个……或许能配得上她的资格。
也挣一个,摆脱这身纨绔皮囊,真正成为能让人依靠的男人的机会。
这念头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却又如此清晰地照亮了他连日来晦暗迷茫的心境。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明知可能折断,却别无选择。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快,受伤的左腿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未觉。胸口那股滞闷的郁气,被一种滚烫的、近乎灼痛的决心所取代。
去参军。去边疆。去挣军功。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审视自己全部所有后,能找到的唯一一条,或许能通往她身边的、布满荆棘的路。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鲜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灼灼燃烧。
周承宁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甸甸的光芒。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也不再想凉亭里那刺眼的和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要离开这安乐窝,去那真正的烽烟之地。
为了她。
更为了,成为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周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