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承宁再度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身下不再是冰冷的岩石或颠簸的马车坐垫,而是侯府里那张他熟悉的铺着软缎褥子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锦被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将他整个人妥帖地包裹起来。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里是熟悉的帐顶——百子千孙的苏绣幔帐,四角悬着驱邪的香囊,此刻在床边一盏琉璃宫灯柔和的光线下,那些绣线泛着温润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合着安神香清苦微甜的气息。
左腿传来沉重而持续的钝痛,但已被妥帖地包扎固定,不再有鲜血不断流失的虚脱感。身体里那股冰火交煎的折磨也褪去了大半,只剩下高热退去后的虚软无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
“水……”他哑声开口,声音粗粝得不像自己的。
“宁儿醒了?”
一个带着疲惫与惊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周承宁微微侧过头,看见母亲陆霜正从床边的绣墩上起身。
她显然一直守在这里,身上还是白日那身湖蓝色锦缎长裙,只是外面披了件家常的黛青色薄氅,发髻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眼底带着明显的青影。
陆霜亲自从旁边小几上的温壶里倒了半盏温水,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扶起一些,将盏边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温水滋润了灼痛的喉咙,周承宁贪婪地吞咽了几口,神智又清明了几分。
“母亲……”他喘息着靠回软枕,目光却急急地在室内搜寻,“微表妹……”
“她无事。”陆霜放下茶盏,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脚踝扭伤,已经请医师正骨敷药,也受了寒,喝了安神汤,此刻在西厢暖阁歇着。柳嬷嬷亲自照看着。”
听到陆知微安然,周承宁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这才有暇注意到自己身处何方,以及母亲异常平静的神色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与疲惫。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虚弱。
“从昨日傍晚回府,到现在,已是第二日辰时了。”陆霜在他床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儿子苍白憔悴的脸上,语气里终于泄出一丝颤抖。
“你昏迷了整整一夜,高热反复,太医来了两趟,说失血过多,伤口又泡了脏水,极是凶险……好在,总算是退热了。”
昨日傍晚……
周承宁闭了闭眼,洞底那冰冷粘稠的黑暗、腿上尖锐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还有那簇在陆知微颤抖手中艰难燃起的橘色火焰……种种画面混杂着灼热与冰冷的感觉,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记得自己最后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感觉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微儿。
“昨日……”他睁开眼,看向母亲,“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陆霜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如何找到的?
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昨日傍晚那令人心焦如焚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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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桃溪畔的踏青宴已近尾声。各家帐篷前开始收拾杯盘,仆役们忙着装箱笼,贵女公子们三三两两聚着,谈论着今日的诗作或骑射,笑语喧哗。
陆霜正与户部侍郎的夫人说着话,目光却已不自觉地往溪流上游方向瞥了好几回。
宁儿带着微姐儿出去,已快两个时辰了,怎的还不回来?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周承宁虽然行事跳脱,但并非不知分寸,带着表妹,理应更早些回来才是。
微姐儿性子娇怯,又怕生,在这陌生地方,离了长辈太久,怕是会害怕。
她招来身边得力的陈嬷嬷,低声吩咐:“再派两个稳妥的小厮,沿着溪边往上头去迎一迎世子他们。若是见了,就说天色不早,该回了。”
陈嬷嬷应声去了。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派去的小厮回来了,却仍是摇头:“夫人,往上走了好一段,未见世子和表小姐踪影。”
陆霜心下一沉。
她站起身,也顾不得再与侍郎夫人寒暄,径直走向自家护卫休息的角落。周承宁今日带了四名护卫出来,其中两人跟着他,两人留守车马。此刻留守的两人见她面色凝重地过来,连忙行礼。
“世子往哪个方向去了?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辰?”陆霜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护卫不敢怠慢,忙道:“回夫人,世子爷是带着表小姐沿着溪边往上游走的,说是上游人少清净,景致也好。未时初去的。跟着的赵五和李贵每隔一刻便会轮流回来报一次平安,最后一次李贵回来报信,是申时正,说世子爷和表小姐在一处老桃树下歇脚看落花。之后……便再没人回来。”
申时正,到现在,已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陆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一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意外!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立刻做了安排:留下两名丫鬟并陈嬷嬷照看行李车马,并与其他府邸周旋,只说世子带着表小姐走得远了些,正在寻;其余所有能动用的家丁、小厮、护卫,立刻全部散开,以最后报信的老桃树为中心,向溪流上下游仔细搜寻,尤其注意那些地形陡峭的地方。
“记住,动静小些,仔细些,一定要把人找到!”陆霜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人手散了出去,陆霜站在帐篷前,望着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
夕阳的暖光落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指尖冰凉。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爬行。
派出去的人一拨拨回来,带回来的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上游三里内未见踪迹。”
“下游也寻过了,没有。”
“东边林子搜了,没有。”
“西边靠近山脚处荆棘太密,还在探……”
每一声“没有”,都让陆霜的心往下沉一分。周围的喧嚣渐渐沉寂,其他府邸已陆续启程,马车粼粼,却更衬得永昌侯府这边气氛凝滞。
有相熟的夫人过来关切询问,陆霜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笑着说许是两个孩子贪玩迷了路,不妨事。
可当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在天际,暮色四合,山林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时,陆霜那根名为镇定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宁儿和微姐儿,都是没经过风浪的孩子。这荒郊野岭,天色一黑,若是遇到野兽,或是失足跌到哪个山坳里……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她准备下令,让护卫立刻骑马回城调集更多人,甚至打算惊动五城兵马司的时候,一个被派往最西边,靠近山脚荆棘丛搜寻的护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惊惶。
“夫人!找、找到了!在西边山脚,一棵老桃树下有个被藤蔓遮住的土洞!洞口……洞口下面有火光!好像有人!”
陆霜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提起裙摆就跟着那护卫往西边跑。
陈嬷嬷和两个大丫鬟连忙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逐渐昏暗的林间穿行。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处山脚,看到护卫指着的那个被枯藤杂草半掩,黑黢黢的洞口时,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洞口不大,隐在一株虬结的老桃树根旁,若不是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此刻,从那洞口下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橘黄色光芒,在浓重的暮色里,像是绝望中忽然亮起的希望。
陆霜扑到洞口边,不顾碎石泥土弄脏了裙摆,弯下腰,急切地向洞内望去。
洞底的情景,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儿子周承宁,毫无生气地靠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左腿的裤管被撕开,用撕扯下的布料胡乱捆扎着,那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又在浑浊的溪水里泡得发暗。他身下的溪水和石头上,晕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淡红色。
而紧挨着他坐着的,是同样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的陆知微。她身上披着周承宁那件月白色的外衫,宽大的衣衫将她整个人裹住,更显得她瘦小单薄。
她一只脚的鞋袜褪了,脚踝处肿得老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可就是这样狼狈脆弱的陆知微,正用撕下的的里衣布料,一遍遍蘸着旁边冰凉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承宁滚烫的额头和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却异常专注。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那双总是清澈柔和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全神贯注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亮得惊人。
洞口的光亮和人声惊动了她。陆知微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陆霜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姑母……”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努力把话说得清晰,“快救表哥……他腿伤了……流了好多血……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那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陆霜的心脏。后怕、心痛、恐慌、怜惜……种种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她强撑着,用尽力气维持着主母的镇定,指挥着救援。
身强力壮的护卫用绳索滑下洞底,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周承宁用临时扎成的担架固定好。陆知微则被另一个婆子背了上来。
一脱离那阴冷潮湿的洞穴,被晚风一吹,陆知微似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在被安置上简易担架时,目光紧紧追随着周承宁,直到看着他被妥善抬出洞口,才虚弱地闭上了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珠。
随行的大夫立刻上前。
检查的结果让陆霜的心揪得更紧,周承宁左腿伤口极深,失血过多,加冷水浸泡和惊吓,已然起了高热,情况凶险。
陆知微脚踝扭伤严重,身上多处擦伤,也受了寒,需好生调理。
陆霜当机立断,立刻以世子突发急症为由,向尚未离开的几家匆匆告辞,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启程回城。
回程的马车上,陆霜的心一直悬在儿子的伤势上。她亲自守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里,看着太医为他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喂下退热安神的汤药。
她不停地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手心。
马车在漆黑的官道上疾行,车厢内只点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羊角灯。摇晃的光影里,周承宁一直昏昏沉沉,眉心紧蹙,显是极为痛苦。
陆霜握着他烫得吓人的手,一遍遍低声安抚:“宁儿,别怕,娘在,我们回家了。”
就在她以为儿子只是因高热而痛苦呓语时,周承宁的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陆霜起初并未听清,直到他烧得最厉害的那一阵,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声音虽然低哑,却异常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微儿……别怕……有我在……”
陆霜擦拭他额角的手,骤然顿住。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周承宁粗重灼热的呼吸。
紧接着,又是一句,带着梦魇般的焦急与虚弱:“……火……点着了么?还冷吗?……”
“……别走……看着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声呢喃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是我的……”
微儿。
那语气里的紧张、保护欲,甚至是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意味,在儿子昏迷不设防的时刻,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陆霜面前。
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儿子的手,身体向后,靠在了冰凉的车厢壁上。
手中湿帕子滴落的水珠,无声地洇染在她黛青色的氅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羊角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看着儿子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因痛苦和不安而拧紧的眉头,听着他无意识中泄露的心声,眼神复杂得如同此刻马车外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桃林溪边的殷勤探看,马球场上有意无意的目光追随,这些日子以来频繁的走动、那些精心挑选却总以顺手为名送去的礼物……
原来,宁儿对微姐儿的心思,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可微姐儿呢?
陆霜想起洞底火光映照下,陆知微那张写满纯粹担忧的小脸,那全副心神系在周承宁身上的模样。
她又想起谢家那个才华出众的谢锦修。他对微姐儿的呵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家长辈虽未明言,却也乐见其成。
头痛欲裂。
陆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沉。她重新拿起帕子,继续为儿子擦拭降温,动作依旧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