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时间,仿佛被冰冷粘稠的溪水与黑暗一同凝滞了。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在缓慢地移动、黯淡,昭示着外界日影西斜。
周承宁腿上的伤口,远比他口中一点小伤要严重。粗糙布料捆扎的止血效果有限,鲜血仍在缓慢地渗出来,混入冰凉的溪水中,晕开一片刺目的淡红。
失血带来的寒意,加上洞底阴冷的湿气,让他原本因运动而发热的身体,渐渐泛起不正常的冰凉,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越来越苍白。
他起初还能强撑着,与陆知微说些宽慰的话,试图维持镇定可靠的表象。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救援的人迟迟不见踪影,腿上伤口持续传来的尖锐疼痛,以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开始一点点蚕食他的意志。
陆知微坐在那块凸起的石头上,裹着他那件中衣外衫,依旧冷得微微发抖。脚踝处的肿胀疼痛并未减轻,但她似乎努力忍耐着,不再像起初那样哭泣。
只是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与担忧,时不时看向周承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他那浸在血水中的左腿。
“表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后的微哑,“你的脸色……好白。伤口……是不是很疼?”
周承宁靠坐在对面的石头上,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阵阵发黑。听到她的声音,他勉强睁开眼,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还好。别担心。”
可那笑容,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如此无力。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洞壁,指尖触到的却是湿滑冰冷的苔藓,根本使不上力。
“表哥!”陆知微惊呼一声,下意识想站起来,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又跌坐回去,只能焦急地望着他。
周承宁稳住身形,大口喘息了几下,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看着陆知微惊慌失措的小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对他的担忧,再无平日那层朦胧的疏离。
或许是因为身处绝境,或许是因为失血让头脑不再如往常般缜密计算,又或许,是那份沉甸甸的保护欲与此刻自身脆弱的反差,让某种一直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藩篱。
他看着她,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微儿……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
陆知微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说,茫然地眨了眨眼。
周承宁深吸一口气,腿上的疼痛和失血的冰冷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胸腔里那股灼热又急切的冲动,他盯着她,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知道,我平日里荒唐,胡闹,名声不好。我也知道,谢锦修……他对你很好,你们情分不同。”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可是微儿,我……”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愈发亮得惊人。
“我喜欢你。” 他终于说出口,字字艰难,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不是表哥对表妹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我想娶你,想护着你,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溪水潺潺,仿佛在嘲笑这不合时宜的告白。
陆知微彻底呆住了。她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衣衫,小脸上一片空白,似乎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承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告白而生的忐忑,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惶恐取代,她吓到了?她厌恶?她……心里果然只有谢锦修?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连带着腿上的剧痛都仿佛加剧了。他脸色更白,额角渗出冷汗。
“表哥!”陆知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带着哭腔的惊呼,她似乎完全没在意他话里的情意,只捕捉到了他愈发糟糕的状态,“你别说了!你流了好多血,脸色好难看!你别吓我……表哥你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
她慌乱地摇着头,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自己的疼痛和恐惧,而是纯粹地、真切地为他感到害怕。“我们一定会得救的……表哥你要撑住……别说这些了……”
她的反应,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被这危急关头突如其来的告白弄懵了,又被他的伤势吓得六神无主,本能地回避了那个过于沉重的话题,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生存危机上。
周承宁看着她惊慌失措、只顾担心他伤势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可能被拒绝而产生的刺痛,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至少,她在乎他的生死,她在为他担心。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这个重伤的表哥。
他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低声道:“好……我不说了。你别怕。”
但失血和寒冷并未因他的安抚而停止侵袭。周承宁感到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一阵阵发冷,却又从骨头缝里透出虚弱的燥热。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救援的人最终找来,他可能也撑不到那个时候。
必须做点什么。
他挣扎着,用还能使上力的右手,摸索着身上。湿透的锦袍口袋里空空如也,火折子、匕首等物早在落水时不知丢到了何处。
他目光扫过洞壁和脚下的溪水、淤泥、碎石……忽然,他眼神一凝。
洞口垂落的一些干枯藤蔓,靠近洞底潮湿处的部分虽然湿了,但高处有些似乎还保持着干燥。还有水边堆积的一些枯枝败叶,虽然也带着潮气,但或许……
“微儿,”他声音更加虚弱,指了指洞口垂落的藤蔓和岸边一些堆积物,“你……能动吗?试试看,能不能扯下一些干燥的藤蔓,或者……捡一些稍微干些的树枝枯叶过来。”
陆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看他艰难支撑的样子,还是咬着唇,忍着脚踝的刺痛,扶着石头,单脚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小心地挪到洞壁边,伸手去够那些垂落的藤蔓,有些一扯就断,带着湿气,她仔细分辨着,终于扯下几根相对干燥些的。又慢慢挪到水边,避开周承宁流血的那片区域,从淤泥和碎石中,捡拾起一些半埋在下面、可能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和不知名的干草叶。
每动一下,脚踝都钻心地疼,她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小脸绷得紧紧的,却一声不吭,只是努力地将收集到的东西,一点点挪到周承宁身边那块稍微高些的石头上。
周承宁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心中某个角落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强打精神,等她收集了一小堆,便示意她停下。
“够了……”他喘了口气,从自己湿透的中衣内衬里,艰难地摸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扁盒——那是他惯常带在身边、用于引火点烟的精巧火镰,油纸防水,竟幸运地没有浸湿。
又示意陆知微将那些干燥的藤蔓纤维小心撕开,揉成蓬松的引火绒。
“你会用这个吗?”他声音低微,将火镰递给她。
陆知微接过那冰冷的金属小盒,摇了摇头,眼神茫然又带着一丝希冀地看着他。
周承宁勉强撑起身体,靠得更近些,几乎是手把手地,用自己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导她用火镰敲击燧石。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擦出一簇微弱的火星,溅落在引火绒上。
“快……吹气……轻轻吹……”周承宁急促地低语。
陆知微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对着那点微红的火星吹气。她吹得很轻,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几乎要触到那团纤维。
一下,两下……终于,一缕极细微的青烟冒起,紧接着,一点橙红色的火苗顽强地窜了出来!
“着了!”陆知微惊喜地低呼,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连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忘记了。
周承宁也松了口气,指引着她将点燃的引火绒小心地放入那堆枯枝干草的下方。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纤维,渐渐引燃了细小的枯枝,噼啪作响,橘黄色的光芒开始驱散洞底的阴冷与昏暗。
一个小小的、不算旺盛,却足够温暖的火堆,终于在冰冷的洞穴里燃烧起来。
火光跳跃,映亮了两人狼狈却相依的身影,也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暖意。
陆知微将收集来的、稍粗些的枯枝慢慢添进去,让火势稳定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坐回石头上,将自己更紧地裹在周承宁的衣衫里,靠近火堆,汲取那珍贵的温暖。
周承宁也挪近了些,受伤的左腿尽量远离火堆的烟尘,右半边身体则沐浴在暖意中。火光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也照亮了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
温暖并未能完全驱散他体内的寒意。相反,随着身体回暖,伤口处的疼痛似乎更加清晰,而失血带来的虚弱与某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全面反扑。
他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火光和陆知微的身影开始晃动、重叠。
耳朵里嗡嗡的鸣响盖过了溪水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冰冷的燥热,开始蔓延全身。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
“表哥?你很冷吗?”陆知微立刻察觉,顾不上自己的脚伤,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将身上披着的、属于他的衣衫分出一半,想要盖在他身上。
周承宁想拒绝,想说她更怕冷,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也没有力气推开。那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清冷香气的衣衫覆上来时,他只觉得那温暖直透心扉,却又让体内那股冰冷的燥热更加鲜明地冲突起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朦胧中,他看见跳动的火光里,陆知微正拧着眉,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了冰冷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很笨拙,指尖冰凉,触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挺翘的鼻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暖光中红得惊心。
她微微抿着唇,神色专注而忧虑,仿佛全副心神都系在他身上。
脆弱,却又坚韧,在危难中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勇气与细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怜惜、依赖、渴望与独占欲的强烈情感,如同洞底突然蹿起的火苗,狠狠撞进他混沌的意识深处,烧得他心脏剧痛,却又滚烫无比。
他恍惚地想,若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就这样……似乎也很好。
这个念头让他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混乱,却也更加清晰地烙印下此刻的画面——火光,幽洞,冰冷的溪水,相依的体温,还有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容颜。
周承宁的意识,终于抵挡不住失血、寒冷、伤痛与高热的侵袭,沉沉地坠入了黑暗。只是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感觉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似乎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手腕,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