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赛大胜的余韵,在周承宁心头盘桓了好几日。尤其是在陆知微眼中看到认可与赞许的满足感,让他行事越发张扬,往陆府走动的劲头也更足了。连带着送来的东西,都愈发新奇精巧。
陆知微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收到礼物,会遣丫鬟道谢,偶尔周承宁来访,她也依礼相见,言语温顺,举止得体,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让周承宁觉得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触手难及。
她对他的示好,似乎只有感激和羞涩,却缺少了某种他期盼的、更明确的情愫回应。
这若即若离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周承宁退却,反而像给火堆添了新柴,烧得更旺了。
恰逢三月末,春意最浓的踏青时节,城郊桃溪畔,桃花灼灼,杨柳依依,正是京中贵族男女出游的热闹所在,周承宁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这次,他没有再假借母亲陆霜的名义,而是直接派了身边最得脸的小厮去陆府递话,邀请表妹三日后一同去桃溪畔踏青赏花,并特意说明,母亲也会同去,还有其他几家相熟的夫人小姐,让她不必拘束。
理由充分,场合适宜,又有长辈在场,陆昀和柳氏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陆知微听了,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着前来传话的春熙细声说:“知道了。请回禀表哥,多谢他费心安排。”
三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出城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往桃溪方向去的,永昌侯府的车队不算特别招摇,却也齐整气派。
陆霜乘坐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在前,陆知微则坐了另一辆稍小些、但同样舒适的青绸小车跟在后面。
周承宁骑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玉狮子马,护在车队一侧,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端的是俊美无俦,惹得路上不少行人侧目。
桃溪畔早已是游人如织,溪水潺潺,夹岸数百步,尽是盛放的桃林,粉云叠霞,落英缤纷。草地上搭起了不少彩绸帐篷,各家仆役穿梭其间,摆设席案,烹茶煮酒,笑语喧哗,混合着桃花的甜香与食物的香气,织成一幅鲜活的春日行乐图。
陆霜与几位先到的夫人汇合,自去一处宽敞的帐篷里说话。周承宁将陆知微引至侯府自家的帐篷安置好,又叮嘱丫鬟婆子仔细伺候,这才去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几位朋友打招呼。
他的那些纨绔朋友今日也大多来了,见到他带着陆家表妹出现,少不了一番挤眉弄眼的打趣,周承宁只是笑骂几句,并不否认,眉宇间隐隐的喜色却瞒不过熟人眼睛。
陆知微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帐篷里,透过卷起的帘子,能看到外面繁花似锦、人影绰绰的热闹景象。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樱草黄绣折枝杏花的春衫,配着月白百褶裙,头发梳成灵动的垂挂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粉晶桃花,清新娇嫩,与这春色融为一体,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明媚的阳光下,红得愈发醒目。
她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丫鬟奉上的花茶,听着不远处夫人们的谈笑和周承宁那群朋友偶尔传来的哄笑,眼神平静,仿佛只是来欣赏这春日盛景。
不多时,周承宁转回帐篷,见她独自坐着,便道:“外面花开得正好,微表妹总坐着也无趣,不如随我去溪边走走?母亲她们说话,且有一阵子呢。”
陆知微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帐篷外明媚的春光,似乎有些意动,却又犹豫:“外面……人似乎很多。”
“无妨,我们往上游走走,那边清静些。”周承宁语气温和,带着诱哄,“溪水清澈,还有几株老桃树,花开得比别处更盛,景致极好。
陆知微沉吟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有劳表哥了。”
周承宁眼中笑意更深,亲自替她撩起帐篷的帘子。
两人并肩沿着桃溪畔的小径,缓缓向上游走去。起初还能见到三三两两的游人,越往上,人迹越稀,桃林却愈发茂密古老。
粗壮的树干虬结盘曲,枝头繁花累累,几乎遮天蔽日。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脚下是厚厚的落花与青草,踩上去柔软无声。溪水在身侧叮咚流淌,水声清越,愈发衬得四周幽静。
周承宁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陆知微。他今日似乎格外耐心,不再像以往那样总是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急躁与张扬,反而时不时指点着沿途的景致,说些桃花品种、溪流典故的闲话,声音不高,在静谧的桃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知微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目光流连在如霞的繁花和清澈的溪水上,嘴角噙着一丝恬淡的笑意。春风吹过,拂动她的裙裾和发丝,几片桃花瓣轻盈地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也恍若未觉。
周承宁看着她被花瓣点缀的侧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此时的陆知微,褪去了在人前那份小心翼翼的拘谨,多了几分沉浸于自然中的松弛与恬静,眉眼柔和,仿佛与这漫天春色融为了一体,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似乎也不错。
“表哥你看,那边有只好大的蝴蝶。”陆知微忽然轻声开口,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丛开得正艳的粉色桃花。
周承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只宝蓝色、翅膀有着金色纹路的大凤蝶,正停在一朵碗口大的桃花上,微微翕动着翅膀。
周承宁见陆知微似乎很感兴趣,便道,“你喜欢?我让人拿网子来捉?”
陆知微却连忙摇头,声音细软:“不要……它在花上好好的,何必捉它。” 她看着那蝴蝶,眼神清澈,“就这样看着,就很好。”
周承宁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说得也是。”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她始终若即若离而产生的焦躁,忽然平复了许多。也许,她就是这样性子,安静,胆小,喜欢美好却易碎的东西。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一处溪流拐弯的地方。这里地势略高,岸边长着几株格外粗壮、枝干几乎横斜到水面的老桃树,花开得如云如雾,地上落英厚积,宛如铺了一层粉白色的绒毯。
溪水在此处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回湾,水流平缓,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这里景致果然更好。”陆知微驻足,望着眼前如画的美景,眼中流露出赞叹。
“我没骗你吧?”周承宁有些得意,指了指老桃树下那片平坦的草地,“走累了么?要不要在那边歇歇脚?”
陆知微点了点头。两人便朝那几株老桃树走去。
地上的落花太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陆知微提着裙子,走得有些小心翼翼。
周承宁走在她侧前方半步,偶尔回头看她,见她步履蹒跚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又有点好笑,下意识伸出手:“小心些,我扶你。”
陆知微看着递到面前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迟疑了一下,脸颊微红,却没有将手放上去,只是细声说:“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音未落,她脚下似乎踩到了一个被落花虚掩着的、松软的土坑,身子猛地一歪,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旁边看似平整、实则下方被溪水常年冲刷已有些空洞的岸沿跌去!
“微儿!”周承宁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疾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她。
然而陆知微下跌的势头太急,周承宁只来得及抓住她一片飘起的衣袖,“刺啦”一声,衣袖撕裂,陆知微惊叫着,整个人已经滑下了岸沿!而周承宁顺着力道,两个人齐齐跌了下去。
岸沿下方,竟是一个被茂密藤蔓和杂草半掩着的、隐蔽的土洞!不知是野兽刨挖还是水流侵蚀形成,洞口不大,却颇深,黑黢黢的,隐约能听到下面潺潺的水声——竟是连通着地下暗河或溪流的缝隙!
“啊——!”
“砰!”
“哗啦……”
混乱的惊叫、沉闷的落地声、以及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狭窄的土洞内回荡。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洞口投下的一束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洞底比想象中深,约有一丈有余,积着及膝的、冰凉的溪水,水底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
陆知微先跌下来,摔在冰冷的溪水和淤泥里,浑身湿透,冰冷的触感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摔落时的撞击也让她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左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紧接着,周承宁也掉了下来,落地时似乎踩到了水底不平的石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但他很快稳住,踉跄着扑到陆知微身边。
“微儿!微儿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周承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他顾不得自己身上也湿了大半,急切地扶住陆知微的肩膀,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打量她。
陆知微蜷缩在冰冷的溪水里,小脸惨白,长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樱草黄的春衫沾满了泥污,紧紧裹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伶仃。
她似乎摔懵了,又冷又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流,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疼……脚……好疼……”她抽噎着,声音破碎,试图动一下左脚,却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流得更凶。
周承宁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左脚,只见那纤细的脚踝处,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扭伤了,而且看起来不轻。
“别动!”周承宁按住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你脚扭伤了,不能乱动。” 他试图将她从冰冷的溪水里抱起来,移到旁边一块稍微干燥些、凸出水面的石头上。
然而,就在他用力将她抱起、自己也要站起身时,左小腿处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回水里。
“表哥?”陆知微察觉到他的异常,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
周承宁借着光线低头一看,自己左小腿的裤管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渗出来,将周围的布料和溪水染红了一片。
大概是跌下来时,被洞壁或水底的尖锐石头划伤了,伤口不浅,此刻一动,疼痛钻心。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下痛呼,对陆知微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一点小伤。” 他强撑着,将陆知微小心地安置在那块石头上,自己则站在冰冷的溪水里,稳住身形。
陆知微坐在石头上,依旧冷得发抖,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她看着周承宁浸在血水中的小腿,又看看他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色,眼圈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既是疼的,也是吓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表哥……你的腿在流血……好多血……”她声音带着哭腔,想伸手去碰,又不敢。
“真的没事,别怕。”周承宁扯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袍下摆,用力撕下一条,草草将腿上的伤口捆扎住,暂时止住流血,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洞口。
洞口离他们所在约有丈许高,洞壁湿滑,长满青苔,没有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地方。凭他一人,想带着脚受伤的陆知微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他们被困在这个潮湿、阴暗、冰冷的土洞里了。
周承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的陆知微,此刻的她,像只跌落泥潭、羽翼湿透的雏鸟,脆弱得不堪一击,全然依赖着他。
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与保护欲,混合着腿上的疼痛和处境的艰难,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却也奇异地将方才那些纷乱的旖旎心思都压了下去。
“别怕,微儿。”他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可靠,“我们只是不小心掉下来了。母亲她们见我们久不回去,一定会派人来寻的,很快就能出去。”
陆知微抱着自己冰冷的手臂,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她看着周承宁,又看看周围黑暗潮湿的环境,声音细弱颤抖:“可是……好冷……脚好疼……表哥,你的腿……真的没事吗?”
周承宁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干燥的中衣外衫,递给她:“先披上,挡挡寒气。你的脚……暂时不能动,忍一忍,等出去了立刻找大夫。”
陆知微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衣衫,默默披上,将自己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含泪的眼睛,望着他。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以及两人有些不稳的呼吸声。昏暗的光线里,潮湿的土腥气、淡淡的血腥气,以及陆知微身上若有似无的、被冷水浸过后愈发清冷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周承宁靠坐在另一块稍微干燥的石头上,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目光落在抱着他的衣衫、微微发抖的陆知微身上。
娇弱,易碎,需要保护。
这是他此刻最清晰的感觉。与马球场上那个意气风发、想要在她面前炫耀胜利的自己截然不同。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困的、受伤的、需要想办法带着更弱小的她脱困的男人。
而这份从未有过的、沉重的责任与保护欲,竟让他觉得,比赢得任何比赛、获得任何赞美,都更让他……心头发紧,却又隐隐充实。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谢锦修为何会说,想护着她,让她永远安稳喜乐。
因为看着她此刻脆弱无助的模样,任何有血性的男子,恐怕都会生出同样的念头。
而陆知微,则将脸轻轻埋在他那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松柏气息的衣衫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