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

鼓声如雷，马蹄踏碎春风。

皇家马场宽阔的草甸上，十数匹骏马载着鲜衣怒马的少年男女，追逐着那颗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的朱漆马球。

阳光炽烈，将飞扬的尘土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球杖碰撞的脆响、马蹄叩击大地的闷响、骑手们短促的呼喝与看台上时而爆发的惊呼喝彩交织成一片喧嚣灼热的声浪。

陆知微坐在凉棚下，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果子露，目光看似专注地追随着场中那抹迅疾如风的玄色身影。

她的坐姿依旧端庄，背脊挺直，只是那微微前倾的脖颈和偶尔轻蹙的眉头，泄露了她似乎也被这激烈赛事牵动了心绪。

场上，周承宁与盛湘的对抗，已然白热化。

周承宁所在的队伍，因他为核心，战术明确，配合默契，几次精妙的传接配合，都撕开了对手的防线，引得看台上他那些纨绔朋友大声叫好。

他本人的骑术与球技确实精湛，控马灵活，击球精准，尤其擅长在高速奔驰中寻找刁钻角度，那份在玩乐中浸出的老辣，非寻常子弟可比。

而盛湘，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横冲直撞，勇不可当。她的打法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锤炼出的悍勇与果决，常常以力破巧，硬生生从周承宁队伍的严密防守中闯出通路。

她的骑术或许不如周承宁花哨，却极其扎实稳健，与身下那匹神骏白马仿佛融为一体，每一次转向、冲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两人几次正面交锋，都惊险万分。一次，盛湘控球疾冲，周承宁斜刺里拦截，两匹马几乎擦身而过，球杖交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盛湘借着冲力，勉强将球传出，自己却因反震之力在马背上晃了晃，看得看台上支持她的人一阵低呼。

“好！”周承宁这边的人则大声喝彩。周承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重新控稳坐骑、脸色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盛湘，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随即又调转马头，投入下一次攻防。

又一次，周承宁带球突破，盛湘紧追不舍。眼看周承宁就要起杆射门，盛湘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嘶鸣着加速，竟从侧后方硬生生挤了上来，手中球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伸出，险之又险地将周承宁即将击出的球捅飞了出去。

“漂亮！”这次轮到将门子弟和那些欣赏盛湘风格的看客们欢呼了。

盛湘勒马，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朝着周承宁扬了扬下巴，眼神明亮又挑衅。

周承宁脸色微沉，盯着盛湘看了两秒，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拔转马头重新组织进攻。只是他握缰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两人之间这种毫不掩饰的对抗与敌意，让整场比赛的激烈程度远超寻常。看台上的气氛也被彻底点燃，几乎所有人都紧盯着场上那两道最耀眼的身影，猜测着下一次交锋会是谁占上风。

陆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周承宁被盛湘破坏进攻后的愠怒，也看到他很快调整状态，以更凌厉的攻势回敬。

他的确骄傲，好胜，容不得挑衅，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一个他素来瞧不上的政敌之女面前。

这与他在她面前刻意放缓语气、投其所好送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陆知微端起凉透的果子露，轻轻抿了一口。微酸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她注意到，周承宁的目光，在每次与盛湘激烈交锋的间隙，总会若有似无地扫向她所在的凉棚。

那眼神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在关注，又仿佛在向她展示自己的骁勇。

幼稚的炫耀。陆知微心中淡淡评价，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与专注。

当周承宁完成一次漂亮的过人时，她会跟着周围的人轻轻“啊”一声，眼中流露出惊叹；当场面过于凶险，两匹马几乎相撞时，她会下意识地掩口，眉心微蹙，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扮演着一个被激烈赛事吸引，又因其危险而有些不安的闺阁女子，完美无瑕。

比赛进行到后半段，双方体力都有所下降，但对抗的强度却有增无减。

周承宁的队伍凭借更默契的配合和更丰富的经验，逐渐占据了上风，控球时间越来越长。盛湘那队则显得有些急躁，几次传球失误，被周承宁抓住机会，接连攻入两球，将比分拉开。

盛湘的脸色越来越沉，她抿紧嘴唇，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凭借个人能力强行突破，挽回颓势。

但周承宁显然早有防备，专门安排了两人对她进行夹击骚扰，限制她的发挥。

又一次，盛湘好不容易摆脱防守，带球冲向对方球门，周承宁却如鬼魅般从斜侧方插入，卡在她与球门之间，两人再次形成一对一的局面。

这一次，周承宁没有选择硬碰硬的拦截。他控马与盛湘并行，目光紧盯着她手中的球杖，预判着她的动作。

在盛湘挥杆击球的刹那，周承宁手中的球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提前递出，精准地垫在了盛湘的球杖下方。

“噌——！”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的撞击声。盛湘只觉得手腕一麻，球杖几乎脱手，那颗朱漆马球被高高挑起，飞向半空。

周承宁看准落点，猛地催动坐骑，几乎是贴着盛湘的马身冲了过去，在球落地反弹的一瞬间，挥杆！

“啪！”

清脆的击球声，马球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穿过有些混乱的防守队员间隙，精准地钻入了对方球门。

球进了！

“好——！”永昌侯府凉棚这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周承宁的朋友们激动地站起来，用力鼓掌。

周承宁勒住马，在原地打了个转，玄色的骑射服被汗水浸湿了些许，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他额发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更衬得眉眼锐利，意气风发。他先是朝自己队友和看台上支持他的人挥了挥球杖，随即，目光再次投向陆知微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稍久一些，嘴角上扬，带着胜利者的张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陆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晕开一层极淡的粉，像春日海棠初绽的颜色。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但嘴角却抿起一个小小的、羞涩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无声地表达赞许。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周承宁眼中的光芒更盛。他不再看她，调转马头，回到自己队伍中，接受队友们的祝贺。背影挺拔，带着胜者理所当然的昂扬。

而另一边，盛湘狠狠一扯缰绳，白马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她望着对面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看记分牌上的比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边有队友低声安慰，她只是摆了摆手，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那身火红的骑装，此刻仿佛也黯淡了几分。

鼓声再次响起，比赛继续。但胜负的天平已然倾斜。在周承宁的带领下，他的队伍气势如虹，又接连得分。盛湘那队虽奋力反击，终究回天乏术。

当终场的锣声敲响时，比分定格在一个悬殊的数字上，周承宁所在的队伍，大获全胜。

欢呼声、祝贺声、夹杂着些许不甘的叹息，响彻马场。

周承宁被众人簇拥着下了马，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汗巾，随意擦了擦脸和脖颈，目光越过人群，再次寻找那抹水青色的身影。

陆知微已随着陆霜和其他女眷站起身，准备离开凉棚。她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喧嚣的人群，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带着一丝祝贺的笑意，却又因距离和身份，显得矜持而克制。

她朝他微微颔首，便收回视线，跟在陆霜身后，沿着看台的阶梯缓缓向下走去。

那惊鸿一瞥的颔首，却比任何热烈的欢呼都更让周承宁心头舒畅。

他仿佛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不仅是在众目睽睽下击败了宿敌之女，更是……在那个安静的表妹眼中，看到了自己值得被仰望、被肯定的价值。

“承宁兄，今日真是大杀四方啊！” “那盛湘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可算是栽了！” “晚上得好好庆贺一番！” 朋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周承宁笑着应和，心情极好。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正沉默下马的盛湘，对方也恰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盛湘的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挫败后的不服。

周承宁挑了挑眉，回以一个更加气定神闲、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他此刻志得意满，连带着对宿敌的厌恶，都仿佛因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冲淡了些许，只剩下居高临下的俯视。

盛湘被他这笑容激得胸口起伏，狠狠扭过头，不再看他。

一场本该是原剧情中定情契机的马球赛，就这样在纯粹的对抗、毫不留情的胜负、以及一方得意一方郁愤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回程的马车上，陆霜看着身侧安静望着窗外的侄女，温声问道：“微儿，今日可觉得有趣？没再吓着吧？”

陆知微收回目光，转向陆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顺：“姑母放心，今日看台稳固，并未受惊。比赛……很精彩。”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点后怕又钦佩的复杂神色，“只是宁表哥与那位盛小姐……争得好生激烈，看着真叫人捏一把汗。幸好……宁表哥赢了。”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有关切，有对比赛精彩的感慨，也有对自家表哥获胜的小小自豪，全然符合一个胆小却又忍不住被精彩赛事吸引、且天然偏向自家亲戚的闺阁少女该有的反应。

陆霜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眼神清澈，除了些许观看激烈比赛后的残留兴奋与疲乏，并无其他异样，心中稍安。

“你宁表哥就是那个争强好胜的性子。”陆霜笑了笑，语气带着长辈的嗔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过今日，他确实打得不错。”

陆知微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马车内归于安静。只有车轮辘辘，碾过渐沉的暮色。

疏影斋内，陆知微卸下钗环，换上舒适的寝衣。春熙和夏棠侍候她梳洗，低声说着今日马球赛的见闻，语气里不乏对世子爷球技的赞叹。

陆知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妆台上那盆周承宁前几日送来的、已悄然结出几个花苞的绿萼梅上。

赢了好啊。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稚嫩的花苞。

赢得越漂亮，越张扬，才越能让他那颗被胜负和虚荣填满的心，获得足够的满足。也才能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靠近与示好，是值得的，是有效的。

她吹熄了灯烛，躺进柔软的被褥。黑暗中，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