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斋的午后,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书卷的墨香,以及窗外那株海棠若有似无的甜郁气息。
陆知微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游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她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春熙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桂花蜜茶放在案几上,低声道:“小姐,侯府那边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陆知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茶上,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问。
春熙顿了顿,还是补充道:“是世子爷身边的小厮亲自送来的,说是前儿庄子上新贡上来的蜜瓜,最是清甜解暑,特地送来给小姐尝尝鲜。还……还附了一本新淘换来的前朝山水画谱。”
蜜瓜,画谱。
陆知微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几乎不存在,旋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婉静谧。
又是这样。
自马球场惊魂之后,这位宁表哥往陆府走动、送礼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寻常。起初是赔罪的礼物,尚算情理之中。
可接下来这半月有余,时新瓜果、精巧玩意、珍贵古籍、罕见花草……几乎是隔三差五便有一次,理由五花八门,却总能精准地投她所好。
清淡的饮食,畏寒的体质,对游记杂书的偏好,对梅花的些许兴趣……他竟都一一留意,并付诸行动。
这般用心,这般殷勤,早已超出了表哥对表妹应有的关照范畴。
陆知微不是真正的十五岁懵懂少女。她芯子里是经历过两个世界、看惯人心算计的林晚。周承宁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热切的转变,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无非是那日马球场,谢锦修的舍身相护,刺激了这位向来被众星捧月的世子爷那点微妙的占有欲和不甘。
再加上与好友开诚布公后,某种竞争心态被彻底点燃。他大概觉得,自己看顾了这些年的小尾巴,凭什么要被别人摘了去?于是便这般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他的争夺。
幼稚,却符合他纨绔子弟的性子,想要的,便要去争,去夺,不论先来后到。
陆知微端起那盏温热的桂花蜜茶,轻轻啜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馥郁。
她并不讨厌周承宁的靠近,甚至乐见其成。毕竟,原主禾苗的愿望,是嫁给他。
周承宁是她选定的目标,如今周承宁主动靠拢,倒是省了她许多迂回功夫。
但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被珍惜。
尤其是对周承宁这样天生拥有一切、习惯了一切唾手可得的纨绔而言。
若她此刻便流露出半分迎合或欣喜,只怕他那点因争抢而起的兴趣,很快就会消磨殆尽,转而去追寻更新鲜、更具挑战的猎物。
她需要让他求而不得,需要让他投入更多的心思、时间和情感,需要让他觉得,赢得她的青睐,是一件值得耗费心力、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征服。
只有这样,这份在意才有可能沉淀下来,转化为更稳固的东西。
至于谢锦修……
陆知微眼前掠过那日马球场,少年毫不犹豫扑过来时,眼中纯粹的惊惶与坚定。还有这些年来,那些润物无声的关怀与陪伴。
谢锦修是好的。真心实意的好。若没有原主的愿望,没有系统的任务,或许……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既然如此,那便顺其自然。周承宁要靠近,她不会断然拒绝,却也不会轻易给予回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接受他的好意,却不过分热络;流露适当的感激与羞涩,却不失大家闺秀的矜持。让他觉得有希望,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而谢锦修那边……他伤势未愈,又尚不知周承宁的心思,暂且无忧。待他知晓,只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陆知微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盘算。
“小姐,”夏棠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方才门房传来消息,说是清河郡主三日后要在西郊皇家马场举办一场马球赛,广邀京中子弟与闺秀前去观赛游玩。侯府那边也收到了帖子,世子爷特意让人传话,问小姐……可有兴趣前去散散心?”
清河郡主?马球赛?
陆知微心中微动……若她没记错,原剧情里,周承宁与那位将军之女盛湘的定情,似乎就是始于一场马球赛?
她抬起眼,看向夏棠,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犹豫和些许好奇:“马球赛……人多吗?我……不太懂这些。”
“郡主举办的,自然热闹。不过小姐只是去观赛,坐在看台凉棚里,不妨事的。”夏棠劝道,“世子爷说了,那日他会照应好小姐,绝不让小姐再受惊。”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对夏棠道:“去回话吧,就说……多谢宁表哥费心安排。那日……我会去的。”
三日后,西郊皇家马场。
比起上次的私人马球场,此处的规模和气派不可同日而语。旌旗招展,看台高筑,凉棚连绵,早已聚集了无数锦衣华服的勋贵子弟和珠环翠绕的名门闺秀。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青草、香料和脂粉混合的复杂气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陆知微依旧穿着素雅,一身水青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并一朵小小的珍珠绢花。脸上薄施脂粉,眉心那点朱砂痣格外醒目。
她安静地坐在永昌侯府的凉棚内,身边是同样前来观赛的陆霜和其他几位侯府女眷。
周承宁今日一身玄色绣金线的骑射服,愈发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将陆知微安置妥当,又低声嘱咐了随行的丫鬟婆子好生照看,这才去往男子聚集的场地做准备。临走前,他的目光在陆知微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一丝……
陆知微微微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却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薄红。
赛前,照例是各府子弟相互寒暄,女眷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直到一阵略显突兀的喧哗从入口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地步入马场,为首的是几位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子,个个身形高挑,举止利落,与周围那些袅袅婷婷的闺秀截然不同,而最前方那个,更是耀眼。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火红色的窄袖骑装,墨发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金环箍住。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英气勃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与一种不容忽视的骄扬之气。正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盛湘。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有欣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屑的。勋贵圈里对这位不爱红装爱武装、常常抛头露面甚至上场击球的将门虎女,评价向来两极。
盛湘对此浑不在意,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尤其是在勋贵子弟聚集的地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挑衅的弧度。她的视线,很快与正朝她看来的周承宁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周承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冷。
永昌侯府与镇国将军府是朝堂上众所周知的政敌,立场相左,积怨已久。两家的子弟在各类场合碰上,也从来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周承宁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原来是盛大小姐。怎么,将军府的马球场不够盛大小姐施展,跑到这儿来凑热闹了?”
盛湘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扬眉一笑,那笑容灿烂却带着刺:“原来是周世子。怎么,这皇家马场是你永昌侯府开的?只许你们这些膏粱子弟在这里玩些花架子,不许我们来动动真格?”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立刻引来周遭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敢这般直接怼上周承宁的,满京城也没几个。
周承宁脸色沉了沉:“花架子?盛大小姐好大的口气,就是不知道盛大小姐手上的功夫,是不是也和嘴皮子一样厉害。”
“厉不厉害,场上见真章便是。”盛湘毫不示弱,下巴微扬,“倒是周世子,听说上次在围场似,差点被只兔子吓落马下。”
这话揭了周承宁一个不大不小的旧短,他身边几个跟班脸色都变了。周承宁眼中怒色一闪,却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盛大小姐耳朵倒是灵,既如此,今日球场上,本世子倒要好好领教领教盛大小姐的‘
真功夫,看看将军府的骑射,是不是都用在嘴上了。”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周围的宾客都屏息看着,既觉得刺激,又暗暗捏把汗,这两位要是真在球场上杠起来,那可有好戏看了。
陆知微坐在凉棚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小口啜着杯中的果子露,眼神平静无波。
果然,与原剧情一样,初次正式照面,便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周承宁对盛湘的态度,似乎只有纯粹的厌恶与争胜之心,并未有原剧情描述中那种惊艳或被特别吸引的感觉。
他的目光,在与盛湘对峙后,甚至下意识地往她所在的凉棚方向瞥了一眼,虽然很快收回,但那瞬间的在意,并未逃过陆知微的眼睛。
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提前搅乱了他的心绪?还是因为他对盛湘的恶感实在太深,掩盖了其他可能?
无论如何,这偏离,对她而言是好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清河郡主驾到,宣布马球赛即将开始,各队人马入场准备。
盛湘果然如传闻所言,并未坐在看台观赛,而是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骏马,手持球杖,加入了其中一队。她骑在马上,红衣白马,英姿飒爽,立刻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周承宁也上了马,他所在队伍恰好与盛湘那队对阵,他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盛湘,战意高昂。
鼓声擂响,比赛开始!
马球在空中飞舞,马蹄声如雷,球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场上的争夺异常激烈。周承宁与盛湘,更是成为了双方攻防的核心,数次直接交锋。
盛湘的球风如其人,悍勇犀利,不拘小节,常常有出人意料的传球和突破。周承宁则技术更为精湛,配合娴熟,且带着一股被激怒后的狠劲。两人在场上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喝彩阵阵。
陆知微静静地看着。场上的周承宁,专注、强势、充满攻击性,与平日在她面前那副刻意温和甚至带着讨好的模样截然不同。这才是真正的他吧?骄傲,好胜,不容挑衅。
而盛湘……确实耀眼。那种鲜活的、充满力量的、不顾一切的美,是养在深闺的陆知微永远无法拥有的,也难怪在原剧情里,能吸引周承宁的目光。
只是现在……
陆知微看到周承宁在一次成功的拦截后,故意控马从盛湘附近掠过,留下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眼神。而盛湘则毫不客气地回以冷笑,扬了扬手中的球杖。
针锋相对,火花四溅。
却唯独,没有那种暧昧的、相互吸引的张力。
陆知微收回目光,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唇角那抹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意,缓缓加深。
看来,有些轨道,确实已经开始偏移了。
而她,只需安然坐在看台上,扮演好偶尔会被激烈比赛惊到的陆家表小姐,静观其变。
毕竟,猎人与猎物,棋手与棋子,有时候,界限并非那么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