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一晤,真相如冰水浇头,将周承宁最后一丝侥幸也泼了个透心凉。
接下来的几日,这位向来恣意飞扬、烦恼不过夜的永昌侯世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焦灼之中。他试图用惯常的方式麻痹自己——呼朋唤友,彻夜宴饮。可那些曾经能轻易攫取他注意力,带来短暂欢愉的声色犬马,此刻却都失了效。
醇酒入喉,只余烧灼般的苦涩;就连最刺激的马球赛,挥杆时眼前晃动的,也总是那日惊马扬蹄、青色身影决然扑过去的画面。
谢锦修坦然承认心悦知微时,那清澈坚定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表哥,反复回响,成了他夜半惊醒时最刺耳的魔音。
烦躁,不甘,酸涩,失落……种种陌生的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像一头被困在无形笼中的兽,焦躁地来回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直到某个宿醉醒来的清晨,头痛欲裂地靠在床榻上,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光,一个念头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线,骤然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他周承宁,为什么要在这里自苦?
谢锦修喜欢微表妹,打算提亲,那又如何?
他周承宁是谁?
是永昌侯府唯一的嫡子,是未来承袭爵位的世子,是这京城里最恣意妄为,想要什么便很少有得不到的纨绔头子。
规矩礼法?兄弟情谊?他与谢锦修是至交不假,可这世上,难道还有他周承宁需要拱手相让的东西?
何况……微表妹。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用怯生生又依恋的目光看着他的小表妹,那个会在他不开心时,默默端来点心的安静女孩,那个清冷又娇憨的陆知微。
凭什么就一定是谢锦修的?
谢锦修与她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可他周承宁,也是自小与她一起长大的,还是她的表哥,是她自回到陆家后,除了父兄外最常接触、也最依赖的年轻男子。
那些年顺手而为的照顾,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庇护,难道就真的全无分量?
谢锦修说要等她及笄,慢慢来,精诚所至。可他周承宁,何时需要这般迂回温吞?
想要的,喜欢的,便去争,这才是他周承宁的行事准则。
至于手段是否光彩,是否合乎道义……纨绔子弟的名声,本就不是靠循规蹈矩得来的。插足好友的心上人?听起来是有些不地道。可谢锦修不也尚未提亲么?微表妹的心意,更是无人知晓,既然一切未定,那便是各凭本事。
这个念头一旦明晰,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连日来的烦闷与彷徨,一种久违的、带着侵略性的兴奋感重新回到他身上,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猎艳或争胜都更加灼热。
他要争。不仅是为了那点不甘心和占有欲,更是因为,当他剥开那些烦躁的表象,直视内心最深处时,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在意那个安静的表妹,在意到无法想象她嫁与他人,在意到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心头窒闷。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心意既定,行动便随之而来,周承宁一改前几日的颓唐消沉,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与锐气。
他先是寻了个由头,亲自去了一趟陆府。理由冠冕堂皇,前日马球场惊扰了表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特来赔罪,并送上压惊的礼物。
陆昀和柳氏见他前来,自然是欢迎的,陆知微也在陆昀的示意下出来见客。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比起那日马球场的装扮,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柔婉。脸色已恢复了平日的莹白,只是眼神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受惊后的柔弱,看到周承宁时,依旧规规矩矩地行礼:“宁表哥。”
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贯的温顺。
周承宁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少了些纯粹的依赖和怯意,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是因为那日自己未能及时护住她,让她失望了?还是因为……谢锦修的舍身相护,在她心中占据了更重的位置?
这个猜测让周承宁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歉意:“微表妹不必多礼。那日是我疏忽,让你受惊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一边说,一边将带来的礼物奉上。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前朝孤本的花鸟图册,并一盒御膳房特制的,据说有安神效用的香饼,礼物选得贴心又风雅,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陆知微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垂下,轻声道:“谢表哥关心,我已经好多了。那日之事,乃是意外,与表哥无关。礼物太贵重了……”
“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儿,给你解闷压惊罢了,不值什么。”周承宁打断她,语气自然,“你身子弱,合该多静养。若是在家闷了,也可以去侯府寻我母亲说话,或是……我近日得了两匹性情温顺的小马驹,正适合初学骑乘,你若感兴趣,改日可以来看看。”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亲近,以往他也会照顾她,但多是顺手为之,何曾这般细致地考虑她的喜好,并主动发出邀约?
陆知微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柳氏看到如此的陆知微,笑道:“宁哥儿有心了。微儿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 她虽觉周承宁今日格外热情些,但只当他是因那日意外而内疚,加倍补偿,并未多想。
陆知微这才轻声应道:“……谢谢表哥。”
周承宁见她应了,心头微松,又坐了片刻,与陆昀说了些闲话,才起身告辞,临走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陆知微安静垂首的侧影,那眉心一点红痣在柔和的光线下,红得惊心。
这次拜访,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也拉开了周承宁转变的序幕。
自那日后,周承宁往陆府跑的频率明显高了。有时是送些时新的瓜果点心,有时是偶得了什么有趣的戏本子或精巧玩意儿,顺路送来给表妹解闷。
他不再只是那个需要时才会被想起的表哥,而是开始频繁地、主动地出现在陆知微的生活视野里。
他甚至开始留意她的喜好,从柳氏或陆昀口中,或是从她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捕捉那些细微的偏好——喜欢清淡的饮食,畏寒,爱看些游记杂谈,对花卉有些兴趣却不算精通……
他开始投其所好,送来的点心多是清淡爽口的;天气转凉时,恰好得了一块上好的白狐皮,便让人制成了斗篷送来;甚至有一次,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极其珍稀的绿萼梅幼苗,说是听说表妹喜欢梅花,这绿萼梅难得,送与她赏玩。
这些举动,看似依旧是兄长对妹妹的关怀,但其中的用心程度和频率,已远远超出了寻常。
陆知微面对周承宁这些突如其来的、细致入微的关怀,起初总是带着受宠若惊的慌乱和推拒,但在周承宁坚持和柳氏的劝说下,便也渐渐习惯,只是每次接受时,依旧会脸红,会小声道谢,眼神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清澈的、略带困惑的平静,仿佛不明白为何表哥突然对她这般好。
她的反应,落在周承宁眼里,既是鼓励,也是挑战,鼓励在于,她并未明确拒绝他的靠近;挑战在于,她似乎并未将他这些举动与男女之情联系起来,依旧将他视为那个需要尊敬和依赖的表哥。
这让周承宁有些气馁,却又激起了他更多的征服欲,他周承宁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然而,周承宁的转变,并非无人察觉。
最先看出端倪的,是永昌侯夫人陆霜。
作为母亲,她对儿子的性情了如指掌。周承宁这些日子往陆府跑得勤,送东西送得花样百出,起初她也只当是孩子大了,懂得体贴亲戚,加上对那日意外的补偿,可观察了几次,她渐渐品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宁儿看微姐儿的眼神,似乎与以往不同了。少了几分兄长式的随意,多了几分专注的打量,以及……一种她曾在丈夫年轻时眼中见过的、属于男子对心仪女子的欣赏与热度。
而且,宁儿何曾对哪个女孩子这般上心过?便是对他那些红颜知己,也不过是新鲜时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打发,何曾费心去琢磨对方喜欢什么书、什么花、什么口味的点心?
陆霜心中惊疑不定。她自然是喜欢微姐儿的,这孩子是她亲眼看着找回来、又看着长大的,品性模样都没得挑。
若真能亲上加亲,自然是美事一桩,可是……她想起那日马球场,谢家小子奋不顾身扑救的情景,以及事后谢锦修对微姐儿毫不掩饰的关切。
谢家与陆家是世交,谢锦修那孩子更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学俱佳,对微姐儿的心思,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宁儿这孩子,惯来是个霸王性子,想要什么便非要到手不可,可这男女之情,尤其是涉及至交好友,岂能这般随心所欲?
陆霜有心提点儿子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事情尚未挑明,她若贸然开口,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只得按下心中忧虑,更加留意儿子与侄女之间的往来,只盼是自己多心,或是宁儿只是一时兴起。
而另一边的谢锦修,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背上伤势未愈,遵医嘱在家中静养,不便出门,心中虽惦念着陆知微,却也觉得正好趁此机会,让那日的惊吓慢慢淡去,也让自己冷静规划一下未来。
他相信,凭自己与知微多年的情分,以及两家的交情,只要自己诚心求娶,并非难事。
他偶尔会收到周承宁派人送来的问候,或是些滋养的补品,周承宁在信中只字不提陆知微,只关心他的伤势,约他痊愈后再聚。谢锦修不疑有他,只当好友挂念,心中温暖,回信时也多是分享些养病期间的读书心得,或叮嘱周承宁玩闹时也要注意分寸,俨然一副可靠兄长的口吻。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位至交好友,此刻正如何费尽心机地,试图靠近他心中珍藏的那轮明月。
春意渐深,庭院里的花朵开到了极盛,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芬芳。
周承宁站在侯府花园的凉亭里,看着不远处几株开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陆府疏影斋前那株安静的海棠树,以及树下那个捧着书卷、眉间一点红痣的静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