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场惊魂后的几日,永昌侯府世子的院子,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周承宁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照旧是呼朋引伴,饮酒作乐,马球投壶,听曲赏戏。
可那些平日里让他兴致盎然的热闹喧嚣,此刻落在耳中,却总觉得隔了一层,有些索然无味。
眼前晃过美人的翩跹舞姿,脑海里却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张苍白清丽,眉心一点嫣红的小脸,和另一道奋不顾身扑过去的青色身影。
胸口那股自马球场回来后便盘桓不去的烦闷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春日潮湿墙角生出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
他试图将这归咎于那日的意外着实惊险,自己作为东道主兼表哥,没能保护好表妹,还连累好友受伤,实在是面上无光,心头憋火。
可每每思及此,谢锦修护住陆知微那一瞬间的眼神,那毫无保留的紧张与疼惜,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不尖锐,却持续地泛着酸胀的疼。
他想起这些年谢锦修对微表妹点点滴滴的好。从前只觉得是谢锦修为人周全细致,对世交妹妹多加照拂理所当然。
可如今,带着那日窥见的真相回头去看,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忽然都有了全新的、令人心惊的意味。
为何谢锦修总能恰巧出现在微表妹可能出现的地方?为何微表妹随口提过的东西,谢锦修总能记得并寻来?为何微表妹情绪稍有低落,谢锦修总是第一个察觉并安抚?
为何……谢锦修看微表妹的眼神,总是那样专注温柔,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需要他全神贯注对待的珍宝?
周承宁烦躁地灌下一杯酒,酒液辛辣,却浇不灭心头那团无名火。
他并非不通人事的懵懂少年。京城风月场中,他也算见识过各色女子,逢场作戏的调笑、露水情缘的暧昧,于他而言不过是纨绔生涯的寻常点缀。
他从未将那些与情之一字真正挂钩,不过是你情我愿的消遣罢了。
可谢锦修对微表妹……那分明是不同的。那不是纨绔子弟对美貌女子的猎艳,也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迷恋。
那是经年累月、细水长流、渗透在日常生活每一个角落里的、实实在在的喜欢。
而他,周承宁,作为微表妹嫡亲的表哥,作为谢锦修自小的好友,竟然迟钝到需要一场生死攸关的意外,才堪堪窥见这早已存在的事实。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按理说,谢锦修是他的至交好友,人品家世才学样样出众,对微表妹又是真心实意的好。微表妹若能嫁与谢锦修,绝对是桩美满姻缘,舅舅想必也会乐见其成,他本该为好友高兴,为表妹祝福才是。
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与烦躁,又是什么?
是不甘心吗?不甘心从小跟在自己身后、习惯了由自己顺手照顾的小尾巴,忽然要被别人郑重其事地捧在手心?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被陡然打破的习惯所带来的不适与……失落?
周承宁被自己脑海中偶尔闪过的失落二字惊了一下。他猛地甩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抛开。
他是谁?他是永昌侯世子周承宁,京城最恣意飞扬的少年郎,想要什么没有?
可越是试图否认,那感觉便越是清晰。尤其是当他想象着,日后微表妹嫁入谢家,与他见面次数骤减,她会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温柔含笑地看着谢锦修,会为谢锦修洗手作羹汤,会与谢锦修生儿育女……那个总是安静待在他身边,偶尔需要他顺手关照一下的小表妹,将彻底成为别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而他,将退回到一个普通表哥、好友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股烦闷几乎要破体而出。
不行。他必须问清楚。
与其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备受煎熬,不如直接找谢锦修问个明白。若是误会,正好解开这心结;若是真的……他也好早作打算,让自己……早点习惯。
这个打算是什么,周承宁自己也模糊不清。
三日后,周承宁派人给谢锦修递了帖子,约他在常去的那家临河茶楼听雨轩雅间见面。理由是得了两罐上好的明前龙井,请好友共品。
谢锦修欣然应约,他背上的伤只是皮肉伤,将养了几日已无大碍。
听雨轩雅间临窗,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以及河对岸依依的垂柳。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相对而坐,谢锦修今日穿着惯常的青色直裰,越发衬得人如修竹,清雅温润。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显然伤势恢复得不错。
周承宁亲手沏茶,动作带着几分难得的凝滞,不似往日那般行云流水。氤氲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尝尝,今年的新茶,说是虎跑泉的水沏的。”周承宁将一盏碧色莹然的茶汤推到谢锦修面前,语气尽量如常。
谢锦修道了谢,端起茶盏,轻嗅茶香,细细品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冽甘醇。” 他放下茶盏,看向周承宁,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掩饰不住的郁色,关切道,“承宁,你今日约我,不只是为了品茶吧?可是心中有事?”
周承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谢锦修坦荡关切的眼神,那些在心中盘旋了数日的话,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素来直来直往,何曾这般扭捏过?可事关微表妹,又似乎格外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放下茶盏,抬眼直视谢锦修,开门见山:“锦修,你我兄弟多年,我有话就直问了。”
谢锦修见他神色郑重,也敛了笑意,正色道:“但说无妨。”
“你……”周承宁顿了顿,目光紧锁着谢锦修,“你是不是……喜欢微表妹?”
话音落下,雅间内有一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和潺潺水声。
谢锦修显然没料到周承宁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他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他的耳根。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慌乱失措,只是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对周承宁而言,却仿佛漫长无比,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谢锦修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些许赧然,眼神却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闪躲。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我心悦知微。”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好友如此坦然直白地承认,周承宁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痛骤然加剧。
他喉头有些发干,端起早已凉掉的茶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锦修似是陷入回忆,眼神变得温柔:“具体何时,我也说不清了。或许是看着她从小不点慢慢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不知不觉,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承宁,“承宁,你知道的,知微她……看似安静怯弱,实则内心澄澈坚韧。她受过苦,却依旧保持着一份难得的纯善与娇憨。我看着她,便想护着她,让她永远不必再经历风雨,永远这般安稳喜乐。”
他的话真挚恳切,带着少年人满腔的赤诚与柔情。
周承宁听着,心中那股酸涩感更甚。他竟从未发觉,在谢锦修眼中,微表妹有如此多的优点。而他,似乎只记得她安静、听话、需要顺手照顾。
“你……打算如何?”周承宁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僵硬。
谢锦修似乎早有打算,神色从容:“知微今年十五,尚未及笄。我打算等她及笄礼后,便郑重向陆伯父、伯母禀明心意,正式提亲。” 他说着,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期待的光芒,“我与知微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想来陆伯父伯母应不会反对。我会尽力求得他们首肯,风风光光迎娶知微过门。”
“提亲?”周承宁重复了一遍,心头的烦躁几乎要压制不住,“这件事……微表妹知道吗?她……她可愿意?”
谢锦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几分柔情:“我尚未同她明言。知微性子羞怯,我想着,不必过早给她压力。这些年,我待她如何,她心中应是知晓的。我想等她再长大些,更明白些,再慢慢告诉她我的心意。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与她自小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她……应是对我有好感的。”
他说得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甚至,他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向周承宁:“说起来,若真有那一日,我还得改口,唤你一声‘表哥’才是。”
这句玩笑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承宁勉强维持的镇定。
表哥……是啊,若微表妹嫁给谢锦修,谢锦修便真成了他的表妹夫。他们将成为更紧密的亲戚,而他,将永远是那个表哥。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席卷了他。他听不清谢锦修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或许是关于未来的畅想,或许是请他帮忙在舅舅面前美言……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他只看到谢锦修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笑容,那笑容刺眼得让他几乎想移开视线。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情分非比寻常?
是啊,谢锦修与微表妹,确实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他周承宁呢?除了“表哥”这个身份,除了那些顺手而为的、漫不经心的照顾,他又有什么?
他甚至从未仔细看过她,从未认真了解过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心中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安静,听话,偶尔会怯生生地看着他,会在他不开心时默默端来点心。
那点心,他甚至从未仔细品尝过味道。
周承宁忽然觉得口中发苦,连舌尖都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承宁?承宁?”谢锦修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周承宁猛地回过神,对上谢锦修略带疑惑和关切的目光。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啊……没事。”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你……打算得倒是周全。”
谢锦修似乎并未察觉他异常的情绪,或许只当他是一时惊讶,又笑着说了几句,见周承宁有些心不在焉,只当他是纨绔性子不耐听这些正经事,便体贴地转了话题,说起近日京中的一些趣闻轶事。
周承宁机械地应和着,目光却飘向窗外。河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他眼睛有些发花。对岸的垂柳在春风中轻柔摆动,像极了某人低头时,鬓边滑落的发丝。
他不知道这顿茶是如何喝完的,也不记得自己后来又与谢锦修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谢锦修起身告辞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今日多谢你的好茶。改日再聚。”
然后,那道青色的、温润挺拔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雅间的门外。
周承宁独自一人坐在原地,对着两盏早已凉透的残茶,发了很久的呆。
雅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以及谢锦修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气。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
表哥……
提亲……
青梅竹马……
一个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忽然很想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醉到不省人事,或许就能暂时忘却这莫名的烦躁与心慌。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酒醒之后,问题依然在那里。
谢锦修喜欢微表妹,并且,打算娶她。
而他周承宁,除了是她的表哥,什么也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磨着他那颗向来骄傲恣意、从未为谁真正停留过的心。
夕阳的余晖彻底敛去,雅间内光线暗淡下来。周承宁终于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外。
楼下的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带着落花残叶,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就像有些东西,似乎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悄然改变了流向。
而他,站在河岸这边,第一次感到了茫然,与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失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