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檐下风铃,被岁月的手指轻轻拨动,叮咚作响间,便溜走了七年。
春去秋来,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疏影斋窗前那株树,已从初时的伶仃幼苗,长成了枝叶葳蕤、花开如云的模样。而当年那个瘦小怯懦的小女孩,也在这似水流年里,悄然抽枝发芽,长成了娉婷少女。
禾苗,即陆知微,陆家三房的嫡小姐,如今已是十五岁。
七年锦衣玉食的将养,精心周到的教导,早已将她身上曾经刻骨的饥饿与卑微洗涤殆尽。她身量长开了,虽依旧比同龄女孩显得纤细几分,却已是玲珑有致,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袅娜。
肌肤养得莹白如玉,透着健康的润泽。眼尾微垂,不笑时自带三分清冷疏离,笑起来却如春冰初融,清澈潋滟。眉心那点朱砂痣,颜色似乎沉淀得更加浓郁殷红,衬着雪肤乌发,成了她脸上最鲜明也最独特的印记。
性情也似乎养回来了些。不再是初时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瑟缩,多了几分闺秀的娴静与娇憨。她依旧话不太多,在长辈面前总是温顺乖巧,礼数周全。但对着熟悉亲近的人,尤其是对着自小一起长大的周承宁和谢锦修,便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天真与娇气。
七年的时光,足以让当初那个明朗跳脱的十一岁少年,长成如今京城里有名的翩翩贵公子——当然,也是颇有名气的纨绔。
周承宁今年十八,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越发俊美夺目,只是眉宇间常年带着一股被娇纵出来的、漫不经心的恣意。他文才武功都只算平平,却极擅玩乐,马球、投壶、斗鸡走狗、听曲赏戏,无一不精,出手又阔绰,身边自然聚集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是京中纨绔圈里的头面人物。
对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妹,周承宁的态度有些复杂。他记得她初来时那怯生生、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也记得自己当初那点莫名其妙的保护欲。这些年,陆知微似乎总是安安静静的,在他那群热闹喧嚣的朋友圈外,像一个格格不入又始终存在的背景。
她不像其他表妹堂妹那样,要么对他带着崇拜仰慕,要么因他的名声而刻意疏远或规劝。她只是……很自然地待在他身边。
他去马球场,她有时会跟着姑母在看台安静地看;他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偶尔也会想起分她一份;他闯了祸被父亲责罚,闷闷不乐时,她甚至会小心翼翼端来自己做的、味道并不怎么样的点心,什么也不说,就放在他面前,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关切,却没有责备或说教。
时间久了,周承宁便也习惯了身后有这个安静的小尾巴。他会顺手照顾她,就像照顾一只并不需要太多关注、但偶尔也需要投喂和安抚的、性情温顺的猫。
他带她出去,多半是碍于母亲或舅舅的情面,或是她自己偶尔流露出的、细微的想去外面看看的渴望。他并不觉得麻烦,但也从未深思过这份习惯意味着什么。
而在陆知微身边,还有另一个几乎同样习惯了的身影——谢锦修。
当年宴席上那个主动搭话、请她吃点心的十岁男孩,如今已是十七岁的俊朗少年。谢锦修的父亲如今已升任国子监祭酒,清贵更胜往昔。
谢锦修自己也是个争气的,读书上进,骑射亦佳,性子爽朗明快,又不失分寸,是长辈眼中典型的别人家的好孩子。
他与周承宁,一个勤奋上进,一个恣意玩乐,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却因着家世相当、年纪相仿,又都与陆家关系密切,自小一同长大,竟也成了莫逆之交。只是周承宁的纨绔朋友们,谢锦修多半只是面子情,并不深交;而谢锦修交往的勤奋学子,周承宁也敬谢不敏。
两人唯一的、稳固的交集,似乎便是陆知微。
不知从何时起,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稳固的模式,周承宁去哪里,若场合合适,有时会带上陆知微;而陆知微若出门,十有八九,谢锦修总能恰巧出现。
谢锦修对陆知微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他会记得她畏寒,知道她脾胃弱,心情低落,他总是第一个察觉,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周承宁将这些看在眼里,只觉得谢锦修这小子是真够朋友,对自己表妹照顾得如此周到,谢锦修那人,向来对谁都温和有礼。
直到仲春的某一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骤然打破了周承宁这份漫不经心的认知。
那日,是京城几家勋贵子弟约定好的马球赛。地点在西郊一处专供贵族游乐的马球场。周承宁是此类活动的常客兼核心人物,自然早早到了。
陆知微本不喜这等喧闹场合,但周承宁前几日随口提了一句,说今日比赛有趣,各家的好马都会出场。她当时只是静静听着,没说什么,没想到,临出门前,她竟怯怯地向柳氏请求,想随表哥一同去瞧瞧。
柳氏有些意外,但想着陆知微难得主动想出门,且有周承宁照看,便应允了,只再三叮嘱要小心。
于是,陆知微便跟着周承宁来了马球场。她穿着浅碧色春衫,外罩月白绣竹纹的薄斗篷,安静地坐在专为女眷设置的看台凉棚下,与几位相熟的的小姐在一处。谢锦修也在,他今日并非参赛主力,只是来为好友助阵,便也陪在看台这边。
赛事激烈,马蹄翻飞,球杖碰撞,喝彩声、惊呼声不绝于耳。周承宁一身红衣,骑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场中纵横驰骋,耀眼夺目。他球技精湛,又善调动气氛,引得看台上欢呼阵阵。
陆知微的目光追随着场上那道红色的身影,看得专注。她不太懂马球的精妙之处,只是觉得表哥骑马的样子,确实很好看,带着一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鲜活张扬的生命力。偶尔周承宁进了一个漂亮的球,朝看台方向挥手致意时,她也会跟着旁人一起,轻轻鼓掌,嘴角绽开浅浅的笑意。
谢锦修坐在她斜后方一些的位置,他的目光却很少投向激烈的赛场,而是更多地落在身前那个窈窕安静的背影上。
一场比赛结束,周承宁所在的队伍大获全胜。他意气风发地下了马,在一众朋友的簇拥和恭维中,朝看台走来,额上带着薄汗,笑容灿烂,正准备接受更多赞美。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获胜后太过兴奋,也或许是平日横行惯了,与周承宁对阵的另一队中的靖国公之子,牵着自己的马路过时,那匹性子颇烈的枣红马不知为何突然受了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竟直直朝着看台凉棚边缘、正站起身准备去迎周承宁的陆知微冲去!
事出突然,众人都未反应过来。马匹受惊冲撞,速度极快,眼看那碗口大的马蹄就要踏上凉棚边缘的木质台阶,而陆知微就站在那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脸色瞬间煞白,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微儿小心!”
“表妹!”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色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看台侧方疾冲过来,不是去拦那惊马,而是毫不犹豫地扑向呆立原地的陆知微,将她重重地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覆在了她上方,将她护在身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受惊的马蹄踏上了凉棚边缘的木板,发出“咔嚓”的碎裂声,木屑飞溅!紧接着,马身也撞上了凉棚柱子,整个凉棚都晃了一晃,顶上的遮阳布哗啦作响。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等周承宁和其他人反应过来,惊马已被赶来的马倌拼命拉住缰绳控制住,靖国公之子连声道歉。
而看台边缘,谢锦修仍紧紧护着身下的陆知微,他的背对着方才惊马冲来的方向,肩膀处的青色绸衫被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渗出血迹。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急切地低头查看被他护在怀里的女孩:“知微!知微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吓着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后怕,那份紧张与关切,远超寻常。
陆知微似乎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小脸苍白如纸,眼眶迅速红了,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咬着唇没哭出来,只是惊魂未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锦修,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我……我没事……锦修哥哥,你……你的背……”
周承宁这时已大步冲了过来,脸色极其难看。他先是看了一眼被谢锦修护得严严实实的表妹,心中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谢锦修破损渗血的衣衫上,眉头紧锁:“锦修!你受伤了!”
谢锦修这才似乎感觉到背上的疼痛,皱了皱眉,却依然先小心翼翼地将陆知微扶了起来,仔细检查她身上确实无恙,才松了口气,转向周承宁,扯出一个笑容:“皮外伤,不碍事。幸好知微没伤着。”
他的笑容有些勉强,额角还带着因方才剧烈动作和紧张而沁出的冷汗。他看向陆知微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余悸、庆幸,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关切。
周承宁看着这样的谢锦修,又看了看虽然受惊但被保护得很好,此刻正用含着泪光的眼睛担忧地望着谢锦修背上伤处的表妹,心中某根一直松弛的弦,猛地绷紧了。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愕然。
谢锦修他……方才那奋不顾身的一扑,那惊慌失措的询问,那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那绝不仅仅是对一个自幼相识的世交
妹妹的照顾!
那是……男子对心爱女子的保护欲!
周承宁忽然想起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这些年谢锦修对微表妹几乎无微不至的关怀;每次微表妹出现时,谢锦修总会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她;甚至……甚至有时候,谢锦修看微表妹的眼神,那专注的、带着笑意的、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的眼神……
他一直以为那是兄长般的爱护,是好友之间的情谊。
可方才那生死一瞬的本能反应,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那不是兄长对妹妹,也不是朋友对朋友的妹妹。
那是一个男人,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用自己身体去保护心爱女子的本能。
周承宁站在原地,看着谢锦修低声安慰仍在微微发抖的陆知微,看着陆知微仰着小脸,依赖又感激地望着谢锦修,看着谢锦修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点烦躁的情绪悄然滋生。
“承宁?”谢锦修处理好陆知微,这才注意到周承宁难看的脸色和怔愣的眼神,以为他还在后怕,便道,“别担心,都没大事。只是虚惊一场。” 他又转向那位闯祸的靖国公之子,语气冷了下来,“李兄,今日之事,你需得给个交代。”
周承宁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也沉下脸,看向那人。他平日虽纨绔,但涉及自家表妹安危,又是谢锦修因此受伤,自然不能轻轻放过。
一番交涉,那李姓子弟赔礼,并答应承担一切损失,此事才算暂告一段落。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陆知微受了惊吓,一直蔫蔫的,靠在车厢壁上,不怎么说话。谢锦修背上的伤口已简单处理过,但他坚持先送陆知微回陆府。
周承宁骑着自己的马,跟在马车旁,目光时不时掠过晃动的车帘,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凉棚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谢锦修护住陆知微时,那全然忘我的神情。
将陆知微安全送回陆府,亲眼看着她被柳氏接进去,谢锦修才松了口气,接着与周承宁道别,转身走向自家马车。
周承宁看着谢锦修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陆府紧闭的大门,春日暖风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突然变得清晰又模糊的疑虑。
有些种子,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种下,只是他这个被众星捧月惯了的人,从未低下头,仔细去察看那土壤之下的暗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承宁翻身上马,缓缓策马回府。一贯恣意飞扬的眉宇间,第一次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淡淡的阴霾。
而陆府疏影斋内,陆知微已换下外出衣裳,捧着一碗安神汤小口喝着。柳氏后怕不已,絮絮叨叨地叮嘱。禾苗垂着眼,乖巧应着,仿佛仍是那个受了惊吓的柔弱女孩。
只有当她独自一人时,才会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眸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倒映着今日马球场的混乱,谢锦修奋不顾身的扑救,以及……周承宁最后那探究而复杂的眼神。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又似乎,开始有了些许预料之外的涟漪。
她轻轻吹了吹碗中微烫的汤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