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

疏影斋的日子，如同浸在温暾水里的丝绸，缓缓铺展开来，每一寸都透着被精心呵护的妥帖与安逸。

半个月的光阴，足以让一株濒死的幼苗得到喘息，焕发出些许脆弱的生机。每日里，参汤药膳，精细饮食，加上充足的睡眠和适度的活动，禾苗的脸上，那层吓人的苍白终于褪去些许，透出一点极淡的粉色。身上也长了点肉，虽然依旧纤细，但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话依然不多，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待在疏影斋里。陆昀为她请了两位嬷嬷，一位教习礼仪规矩，一位指点女红针线，又请了一位西席，每日教导她识文断字，描红习字。

她学得认真，却也吃力，常常对着复杂的礼仪步骤或笔画繁多的字蹙起细细的眉，咬着笔杆，露出一副苦恼又倔强的模样。

教习嬷嬷和西席都向陆昀回禀，小姐天资不算特别聪颖，但胜在肯下苦功，态度端方，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

陆昀听了，心中并无不满，反而更添怜惜。流落在外四年，能活着已属不易，还能指望她通晓多少文墨礼数？如今肯学，且踏实，便是最好的了。

柳氏待她更是尽心。衣食住行，无不亲自过问。禾苗对她，也从最初的生疏怯懦，渐渐变得依赖亲近。

偶尔得了什么新奇点心，或是自己绣了什么不成样子的小物件，也会捧到柳氏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那模样，带着点藏不住的孺慕。

一切都朝着陆昀期望的方向发展。女儿在慢慢适应，身体在慢慢好转，性情虽仍内向怯弱，但也逐渐有了这个年纪女孩儿该有的天真与娇憨。

设宴日子定在三月初六，春意渐浓的吉日。宴席设在陆家老宅，那里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更适宜举办聚会。

赴宴前一晚，柳氏亲自来疏影斋，检查明日要穿的衣裳首饰。那是一套海棠红绣缠枝玉兰的襦裙，配着月白色绣银线蝴蝶的比甲，颜色鲜亮却不失雅致，正合她这个年纪，也能衬得气色好些。首饰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小巧精致，不会过于沉重。

“明日见了祖母、伯母们，还有诸位亲友，莫要慌张。”柳氏一边替她试戴一只小小的珠花，一边温声叮嘱，“行礼问安，皆有嬷嬷教过你了，照着做便是。若有人问话，不知如何回答的，便看父亲或我的眼色，或是少说多听。记住，你是陆家三房嫡出的小姐，身份尊贵，无需过分怯懦。”

禾苗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被华服珠翠装点、却依旧难掩稚气和一丝紧张的小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女儿记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柳氏，“母亲……很多人吗？”

柳氏看出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不少。但你祖母最是和蔼，你大伯母、二伯母也都是好性儿的。其余宾客，多是陆家故交，或是你父亲同僚家眷，都是来贺你归家的，不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又笑道，“你姑母一家定然会来，你宁表哥也在，有相熟的人在场，便不会太拘束了。”

听到“宁表哥”三个字，禾苗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那模样，像是有了些底气，又像是更添了某种说不清的期待与紧张。

翌日，天公作美，春日晴好。

马车早早备好。禾苗穿着那一身崭新的海棠红衣裙，眉心朱砂痣被衬得愈发嫣红夺目。她端坐在马车里，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嘴唇却微微抿着，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陆昀与柳氏看在眼里，相视一笑。

陆家老宅位于城东清静处，占地比陆昀的府邸大了不止一倍。朱门高墙，门楣上陆府二字遒劲古朴，透着百年书香世家的沉淀。今日中门大开，门前车马络绎，已有不少宾客抵达。

陆昀一家下车时，早有管事迎了上来，殷勤引路。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影壁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开阔的庭院，青砖铺地，四周回廊环绕，院中植着数株高大的玉兰，正值花期，碗口大的花朵洁白如雪，清香扑鼻。正厅积善堂敞开着，里面已传来阵阵寒暄笑语。

他们并未直接去正厅，而是先被引至后堂一处暖阁。陆老夫人周氏早已在此等候。

老夫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翡翠头面，穿着深紫色团花福字纹的袄裙，面容慈和，眼神却依旧清亮。

她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下首坐着两位中年妇人，一位容长脸，眉眼精明，是大伯母王氏；另一位面容消瘦，是寡居的二伯母孙氏。陆霜也已在座，正含笑与母亲说着话。

见陆昀带着妻女进来，屋内的说笑声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尤其是落在陆昀身侧那个穿着海棠红衣裳、低垂着头的小小女孩身上。

“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陆昀与柳氏上前行礼。

禾苗跟在后面，依着嬷嬷教导的礼仪，上前几步，在蒲团上端端正正跪下，磕头，声音虽细，却清晰：“孙女儿知微，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动作有些生涩，但一板一眼，毫不含糊。

陆老夫人看着跪在眼前的孙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那点眉心红痣上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怜惜，最终化为一声温和的叹息：“好孩子，快起来，到祖母跟前来。”

禾苗依言起身，慢慢走到老夫人面前，依旧垂着眼。

老夫人拉起她的手，细细端详。小手冰凉，手指纤细，能摸到薄薄的茧子——那是从前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老夫人的眼神又软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瞧着是个齐整孩子，只是太瘦弱了些。老三，你要好生给微姐儿调养。”

“是，母亲。”陆昀连忙应道。

老夫人又对禾苗道：“这是你大伯母，二伯母，你都见过的姑母。”

禾苗便又转身，向王氏、孙氏和陆霜一一见礼，声音依旧是细细怯怯的，行礼的动作却一次比一次流畅了些。

王氏笑容满面，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客气话，又送上一对水头不错的玉镯做见面礼。孙氏话不多，也给了个装着金锁片的荷包。陆霜给的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蝴蝶簪，亲自替禾苗簪在发间，笑道：“我们微儿戴着正好。”

禾苗一一谢过，小脸因为众人的关注和馈赠而微微泛红，眼神里交织着受宠若惊的欢喜和不知所措的羞赧，那模样，十足一个没见过太多世面、却又被突然而来的关爱包围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孩子。

见礼完毕，外头管事来报，宾客来得差不多了。陆老夫人便道：“时辰差不多了，出去见见客吧。微姐儿，跟着你父亲母亲，莫怕。”

一行人移步正厅积善堂。

厅内已聚了不少人，男女分席，但并未严格隔开，只以屏风稍作区隔。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以及女眷们身上的脂粉香。谈笑声、寒暄声、瓷器轻碰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闹而不失雅致。

陆昀携妻女一出现，便吸引了诸多目光。毕竟陆家三爷找回失散多年嫡女的消息，近日在关系亲近的圈子里已传开，众人都存了几分好奇。

陆禾苗被柳氏带至女宾这边，莺声燕语，珠围翠绕，陆霜亲自带着她，向几位交好的夫人、太太引见。

禾苗依旧是那副羞涩怯弱的模样，问安行礼一丝不苟，话却极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被问到，才细声回答几句。

她的沉默和显而易见的紧张，配上那张苍白清冷却因红痣而格外引人注目的小脸，形成一种矛盾又独特的观感。

夫人们有的真心怜惜，温言安慰；有的暗自打量，评估着这位突然回归的陆三小姐的分量；也有的单纯觉得这孩子过于木讷胆小，少了些世家小姐的伶俐大方。

宴席开在花厅，开了数桌。禾苗作为今日的小主角，被安排在了年纪相仿女孩儿赴宴的少爷小姐一桌。

席间，菜肴精美，气氛融洽，禾苗谨记柳氏的嘱咐，少说话，多观察。她小口吃着面前布来的菜，动作斯文，偶尔抬眼悄悄打量同桌的人。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石青色绸衫，眉目清朗，眼神灵活，正与身旁的母亲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明朗的笑意。

他似乎察觉到禾苗的注视，转过脸来，正好对上禾苗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好奇的目光。

禾苗像被烫到一般，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装作专心吃菜。

那男孩却似乎觉得有趣，眨了眨眼。他是隔壁谢府的嫡子，名唤谢锦修，父亲是国子监司业，与陆昀有同窗之谊，两家素来交好。

他早听母亲提过陆家找回表妹的事，此刻见到真人，发现竟是个如此害羞的小女孩，不由地生出几分好奇。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大人们互相敬酒闲谈，孩子们则渐渐坐不住。有相熟的小姐们离席去廊下看花，或是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禾苗依旧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小口啜饮着甜甜的果子露，柳氏被一位夫人拉着说话，一时顾不上她。

谢锦修见状，眼珠一转，趁母亲不注意，端起自己的那杯果子露，溜到了禾苗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喂，”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你叫知微？陆知微？”

禾苗被他突然靠近和问话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一时忘了反应。

她的反应取悦了谢锦修，他觉得这陆家表妹受惊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有趣极了。

他忍着笑，指了指她面前一碟几乎没动过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豆沙糕：“你怎么不吃这个？可好吃了，甜甜的。”

禾苗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碟豆沙糕，又看看谢锦修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细声说：“我……我吃饱了。”

“这才吃多少就饱了？”谢锦修不信，拿起一块小兔子豆沙糕，递到她面前，“尝尝嘛，就一口，不好吃给我。”

那糕点做得实在可爱，白白胖胖，耳朵还用芝麻点了眼睛。禾苗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又看看谢锦修似乎不容拒绝的笑脸，抿了抿唇，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她低头，小口咬了一下兔子耳朵。豆沙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谢锦修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禾苗点了点头，细声说：“……好吃。”

“我就说嘛！”谢锦修得意地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他觉得这个表妹虽然胆小，但挺听话，而且吃东西的样子……还挺认真的。他又指了指另一碟点心，“那个水晶糕也不错，凉凉的，你试试？”

禾苗看了看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又看了看谢锦修，似乎有些为难，小声说：“母亲说……不能吃太多……消化不好……”

“哎呀，宴席上就是吃吃喝喝嘛！”谢锦修不以为意，自己先夹了一块水晶糕咬了一口，含混道，“你看，我都吃了。”

禾苗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似乎被说服了，也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清凉甜糯的口感让她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谢锦修见她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问她多大了，平时在家做什么，喜欢玩什么。

禾苗的回答依旧简短，带着羞怯，但或许是因为谢锦修态度自然活泼，不像其他大人那样带着审视，她渐渐放松了些，偶尔也会抬头看他一眼，细声回答他的问题。

“我十岁了，在家跟着先生读书，有时也练练骑射。”谢锦修说起自己的事，眉飞色舞，“你们家后园有棵好大的枣树，秋天结的枣子可甜了，去年我还来偷……呃，摘过。”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朝禾苗做了个鬼脸。

禾苗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但那瞬间眉眼弯起的模样，却让谢锦修觉得，这个表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像春雪初融。

两个孩子躲在大人谈话声的掩护下，轻声细语地交谈着，一个活泼主动，一个羞涩回应，竟也自成一方小天地。

直到柳氏说完话，回头找女儿，才发现禾苗身边多了个谢家小子，两人正头碰头地说着什么，禾苗脸上竟带着她平日少见的、轻松的笑意。

柳氏微微一怔，随即又释然，孩子终究需要玩伴，谢家小子性子开朗，两家又知根知底，能玩到一处也是好事。

她并未上前打扰，只含笑看着。

宴席终了，宾客陆续告辞。

陆老夫人将陆昀一家叫到跟前，又细细嘱咐了一番要好生抚养微姐儿，并约定日后常带禾苗去别庄请安。王氏、孙氏也说了些客气话。

回程的马车上，禾苗似乎累了，靠着柳氏昏昏欲睡。柳氏搂着她，轻声问：“今日可还应付得来？谢家那小郎君，没唐突你吧？”

禾苗迷迷糊糊地摇头，声音带着困意：“没有……谢家哥哥……很好，还请我吃点心……”

柳氏笑了，替她理了理鬓发：“那就好。谢家与咱们家是世交，锦修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心地不坏，日后可以多往来。”

禾苗含糊地应了一声，沉沉睡去。

陆昀看着妻女相依的模样，心中满是平静的满足。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疏影斋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