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永昌侯府所在的街巷,转入另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车厢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禾苗依偎在陆昀身侧,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攥着父亲衣袖的手指,偶尔会细微地动一下,显示她并未完全沉入梦乡。
陆昀低头看着女儿沉睡般的小脸,心中那片荒芜了四年的角落,正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温热潮润的情感慢慢浸润。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怕惊醒她,最终只是极轻地用手背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
“微儿,”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快到家了。”
禾苗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只是将脑袋往他臂弯里更依赖地靠了靠,发出一声模糊的、小猫似的鼻音。
陆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老爷,小姐,到了。”
陆昀轻轻拍了拍禾苗的肩:“微儿,醒醒,我们到家了。”
禾苗这才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惺忪懵懂,揉了揉眼睛,看向车外。
透过撩起的车帘一角,可以看到两扇黑漆铜环的大门,门楣上挂着“陆府”二字匾额,门前立着两座不算特别高大、却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石狮子。比起永昌侯府的巍峨气派,这里显得更为清雅内敛。
早有下人提着灯笼候在门前。见陆昀下车,连忙上前行礼,又好奇地偷偷打量跟在老爷身后、被老爷亲自扶着下车的陌生小女孩。
陆昀牵着禾苗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陆府。
入门是影壁,绕过影壁,眼前是一个不算特别开阔,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庭院。青砖铺地,两侧植着些修竹与兰草,正对着的是待客的正厅,灯火通明。庭院角落里点缀着几盏石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小径,也勾勒出房屋飞檐简洁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墨气息,与侯府那种混合着花卉、熏香与隐隐权势感的味道不同,这里更显清静。
“这里便是咱们家了。”陆昀温声介绍,牵着禾苗的手往里走,“前头是正厅和书房,后头是内院。你祖母如今随你大伯父住在城东,是以府中如今……人口简单。”
禾苗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手被父亲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着,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
比起侯府的富丽堂皇,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小了一号,也更素净些,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理的妥帖与雅致。
陆昀现任通政司右参议,正四品文官。通政司掌内外章奏之事,虽不似六部那般权重,却是天子近臣,消息灵通,地位清贵。
陆家乃书香门第,耕读传家,祖上也曾出过一二品大员,只是近两代稍显式微。陆昀的父亲,即禾苗的祖父,数年前病故,留下老夫人周氏。
陆昀共有兄妹四人,他行三。大哥陆晗,外放为知府;二哥陆昶,早逝;四妹便是嫁入永昌侯府的陆霜。
父亲去世后,兄弟们便已分家,老夫人随长子陆晗生活,但因陆晗外放,老夫人常年居于京郊一处清静别庄礼佛,并不常回京中各子府邸居住。是以陆昀这府邸,平日里确实颇为清净。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入了内院。院中种着一株高大的海棠,此时枝头已结满密密的花苞,在灯笼光下宛如一片淡粉色的云霞。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挂着鸟笼,里头养着一对羽毛鲜亮的黄莺,此时已睡了,悄无声息。
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约莫三十出头、容貌温婉清秀的妇人,正站在正房台阶上等候。见陆昀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迎下台阶:“老爷回来了。” 目光随即落在他身侧的禾苗身上,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寻与怜惜,“这便是……微姐儿?”
这便是陆昀的续弦,柳氏。出身寻常官宦人家,父亲是个六品闲职,性子温和柔顺,嫁入陆家数年,与陆昀相敬如宾,只是膝下一直未有子嗣。
对原配沈氏留下的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她心情颇为复杂,既有几分莫名的压力,更多的却是真心实意的怜惜——这孩子,看着实在太过瘦弱可怜了。
“微儿,这是你母亲。”陆昀对禾苗道,语气是介绍家人的温和。
禾苗抬起眼,看向柳氏。柳氏的目光温柔,带着善意的笑容。禾苗像是有些害羞,又有些无措,往陆昀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小脸,长长的睫毛垂着,小声唤道:“母……母亲。” 声音细细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生疏和怯意。
柳氏见她这般胆小,心中那点微妙的紧张反而消散了些,只剩满满的心疼。她上前一步,想拉禾苗的手,又怕唐突,只柔声道:“好孩子,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屋里准备了热汤和点心。”
正房内布置得清雅舒适,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古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透着主人的文人气息。桌上果然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陆昀让禾苗在桌边坐下,亲自将那盅燕窝粥推到她面前:“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你母亲特意让人炖的。”
禾苗看着那盅莹白粘稠,散发着甜香的粥,眼睛亮了亮,却又习惯性地看向陆昀,似乎在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吃。
“吃吧,都是给你的。”陆昀心头发酸,温声道。
禾苗这才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小口,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清甜润滑的粥滑入喉咙,让她满足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只终于尝到鱼腥的小猫。她吃得很慢,很专心,但不再有最初那种饿极了的迫切,而是带着一种被允许后的、珍惜的品尝。
柳氏在一旁看着,见她这般乖巧又可怜的模样,忍不住拿起一块松软的桂花糕,递给她:“尝尝这个,不腻,好克化。”
禾苗看看糕点,又看看柳氏温和的笑脸,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小声道谢:“谢谢母亲。”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陆昀看着女儿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又看看妻子体贴的举动,心中慰藉。待禾苗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了些:“微儿,如今你既已回家,有些事,为父须得同你说清楚。”
禾苗放下糕点,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上,抬起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父亲,那姿态,像个听课的乖学生。
“咱们陆家,你祖父已故去,如今是你祖母当家。你祖母随你大伯父住,你大伯父外放为官,是以祖母常居别庄。
你还有一位大伯母,一位早逝的二伯父,二伯母寡居,另有一位姑母,便是今日你见的永昌侯夫人。”陆昀尽量用简单清晰的语言梳理家族关系。
“你是我陆昀嫡出的女儿,是陆家正正经经的小姐。如今你归来,是大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反应。禾苗脸上露出些微的茫然,似乎对这些复杂的关系有些消化不了,但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过些时日,待你身子将养得好些,为父会择个日子设宴,正式将你引见给家中亲长。”陆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届时,你便是名正言顺的陆知微,陆家三房的嫡小姐。你可明白?”
禾苗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番话。设宴,见许多陌生的亲人,被正式承认……她似乎有些紧张,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嘴唇微微抿起,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女儿……明白。”
“别怕,”柳氏在一旁柔声安慰,“都是自家人,你祖母、伯母们都是和善人,定会疼你的。”
禾苗看向柳氏,眼中带着依赖和忐忑,轻轻“嗯”了一声。
陆昀又道:“你的院子,为父早已让人收拾出来,便是东厢那处疏影斋。离正房近,也清静。一应伺候的人,明日便会配齐。今日你先随你母亲去歇息,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同你母亲说,或是告诉为父,万莫委屈了自己。
疏影斋……禾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站起身,对着陆昀和柳氏,规规矩矩地福身:“谢谢父亲,谢谢母亲。女儿……知道了。”
举止虽因生疏而略显僵硬,但礼数周全,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劲儿。
柳氏连忙扶起她,笑道:“好孩子,不必如此多礼。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疏影斋位于东厢,独立一个小小院落,正房两间,带着一间暖阁和一个小书房,窗前正对着那株海棠。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床帐被褥皆是崭新的淡
青色云缎,绣着折枝梅花,桌上摆着汝窑花瓶,插着几支时鲜花卉,书架上已放了些适合女孩儿阅读的启蒙书籍和字帖,梳妆台上摆着崭新的妆奁。墙角燃着银炭火盆,暖意融融。
一切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禾苗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明亮、温暖、整洁、处处透着精致的陌生房间,一时有些怔忡。这里,和几天前她栖身的那个堆满杂物、弥漫霉味的下人房,仿佛隔着一整个天地。
“可还喜欢?”柳氏轻声问,“若觉得哪里不合心意,或是缺了什么,只管告诉我。”
禾苗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柳氏。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沉静。
她看了柳氏好一会儿,眼圈忽然微微红了,不是大哭,只是那眼眶里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长睫毛湿漉漉的。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努力压抑着:“喜、喜欢……谢谢母亲……这里很好……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那语气,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不敢相信的惶惑,和一种终于触摸到安稳的,酸涩的喜悦。
氏被她这反应弄得心头一酸,几乎也要落下泪来。她上前轻轻将禾苗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好孩子,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不会让你受苦了。”
禾苗将脸埋在柳氏柔软的衣襟间,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大的哭声,只是那压抑的抽噎和微微颤抖的身子,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陆昀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看着相拥的妻女,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良久,禾苗才从柳氏怀中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小脸涨得通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对、对不起……我……”
“傻孩子,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柳氏用帕子轻柔地替她擦去泪痕,“累了一天了,让丫鬟伺候你梳洗,早些歇息吧。明日不用早起,好好睡。”
两个十三四岁、看起来伶俐稳重的丫鬟上前,向禾苗行礼:“奴婢春熙(夏棠),见过小姐。”
禾苗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们,又看向柳氏。
“这是给你挑的丫鬟,日后便由她们贴身伺候你。”柳氏解释。
禾苗点了点头,对着两个丫鬟,声音依旧细细的:“有劳……你们了。”
春熙和夏棠连忙道“不敢”,心中对这位新主子怯生生又礼貌的样子,倒是生出了几分好感。
柳氏又嘱咐了几句,才和陆昀一同离开,留下禾苗与两个新丫鬟。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更漏细微的滴水声。
禾苗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这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奢华,舒适,安全。
春熙和夏棠手脚麻利地准备好热水、洗漱用具和寝衣,轻声请她去净房。
禾苗顺从地跟着。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换上柔软丝滑的寝衣,被丫鬟用柔软的布巾轻轻绞干头发,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夏棠用玉梳一下下梳理她半干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小脸,眉眼疏淡,眉心一点红痣。眼神有些空茫,像是还没从这一天巨大的变化中完全回神。
“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软。”夏棠轻声夸赞,动作格外轻柔。
禾苗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那片迅速恢复平静的深潭。
梳洗完毕,她被引到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拔步床边。春熙为她放下床帐,熄了外间大部分的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小姐安歇,奴婢们在外间守夜,有事唤一声便是。
“嗯。”禾苗躺进柔软的被褥里,轻轻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帘幔落下。
黑暗中,禾苗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鼻尖萦绕着新被褥干净阳光的味道,身下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温暖。胃里是适足的食物带来的饱胀与满足感。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熏香的柔软枕头里,身体舒展成一个全然放松的姿态。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