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

滴血融亲，尘埃落定。

禾苗，这个被确认为陆知微的那个瘦小女孩，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风浪卷起，抛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流光溢彩的漩涡。

她依旧茫然，怯懦，大部分时间只是低着头，绞着手指，对周遭一切小心翼翼。陆昀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酸涩与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失而复得的女儿，这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成了这般惊弓之鸟似的性情。

他没有立刻带她回陆府，而是在侯府静安居辟出一处清净厢房，让她暂住。陆霜亲自拨了两个细心稳重的丫鬟伺候，又请了女医来为她调养身体。每日里，参汤药膳、精细点心流水般送来，衣裳鞋袜全换了簇新的、料子柔软的绸缎。

禾苗对着那些精致的食物，眼睛会微微发亮，但仍不敢多吃，总是小口小口地，吃几口便停下来，怯怯地看向旁边的丫鬟，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可以继续。直到丫鬟柔声劝说“小姐多用些，身子要紧”，她才又低下头，慢慢吃起来，姿态依旧带着珍惜，却不再有从前那种饿狼般的专注。

她的沉默和怯弱，看在陆昀和陆霜眼里，越发惹人怜惜。他们只当她尚未适应，需得慢慢将养，耐心引导。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这份心安理得的顶替，源于系统空间里那匆匆一瞥的信息流深处，一条冰冷而确凿的记录——真正的陆知微，那个四岁走失的女童，早在当年寒冷的冬夜，便已病殁于北地某个破败的荒庙之中。

一个已逝之人，一个无主之魂。

她占据这身份，无甚负担。至于容貌相似、胎记吻合？天下之大，巧合万千，而她，恰好精于调整，也恰好，掌握了那么一点足以混淆血脉认知的、微不足道的小技巧。

五日后，永昌侯府设了家宴。

名义上是为近日寻回的陆家小姐压惊，亦是陆周两家关系亲近的常例小聚。陆昀带着禾苗早早过府。禾苗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浅粉绣折枝梅花襦裙，外罩月白小比甲，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花苞髻，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苍白的脸色在胭脂水粉的淡淡修饰下，有了些血色，眉心那点朱砂痣被衬得愈发鲜明。

她依旧不大说话，紧紧跟在陆昀身侧，小手攥着父亲一片衣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怯意，悄悄打量着侯府宴客厅的雕梁画栋、陈设器玩。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被找回、尚未见过大世面的小家碧玉，虽竭力想显得镇定，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局促和稚气。

陆昀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低声安抚：“微儿莫怕，今日只是家宴，没有外人。你姑母、姑父都是极和善的。”

禾苗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小手却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永昌侯周显与夫人陆霜相携而来。周显年近五旬，面容威严，但因是家宴，神色颇为和缓。他见了陆昀，寒暄几句，目光落在禾苗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温和笑意：“这便是知微侄女？果然是个齐整孩子，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陆霜上前，轻轻握住禾苗的手，引她到身边，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怜爱：“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这孩子，就是太瘦弱，得好好将养。” 她声音柔和，“微儿，我是你姑母，这是你姑父。”

禾苗被她握着手，有些僵硬，脸颊微红，依着陆昀先前的嘱咐，怯生生地、不甚流畅地开口：“知微……见过姑父，姑母。” 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周显含笑点头。陆霜更是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不必多礼，把这里当自己家。

正说话间，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的嗓音：“父亲，母亲，舅舅，我来迟了！”

帘栊一挑，一个穿着宝蓝色箭袖锦袍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面容俊秀，眉眼飞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被娇宠出来的明朗与恣意，正是永昌侯世子，周承宁。

他进来后，先规规矩矩向父母和舅舅陆昀行了礼，目光一转，便落在了被母亲牵着的、那个陌生的粉衣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很瘦小，穿着新衣也显得空荡荡的，低着头，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雪白的脖颈。周承宁好奇地挑了挑眉——这就是母亲和舅舅口中那个走丢多年、刚刚寻回来的表妹？

陆霜笑着招手：“宁儿，过来。这是你昀舅舅家的表妹，知微。比你小三岁，你日后要多照顾些。”

周承宁依言走过去，在禾苗面前站定，低下头看她。

禾苗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怯生生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周承宁看到了一双极清澈，却也极慌乱的眼睛，像林间骤然见到生人的幼鹿，湿漉漉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怯。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唯有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得惊心，为她整个人添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脆弱的殊色。

和他想象中官家小姐的娇气或活泼都不一样。她太安静，也太……易碎了。周承宁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新鲜好奇、以及一点点因为对方过于怯弱而生出的、不自觉的、属于年长者的保护欲。

“你就是知微表妹？”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怕吓着她，“我叫周承宁。”

禾苗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小手揪着自己的衣带，声音细若蚊蚋：“……宁表哥。”

声音软糯，带着显而易见的生疏和胆怯。

周承宁“嗯”了一声，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他平日里在府中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学堂里也是领头的人物，何曾这般小心翼翼地对过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儿？一时竟有些无措。

陆霜见状，打圆场笑道：“好了，日后见面的日子长着呢。都入席吧。”

宴席就设在小花厅，菜肴精致，气氛也算融洽。陆昀与周显谈论些朝堂闲话，陆霜则不时给禾苗夹菜，温声告诉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让她多吃些。

禾苗坐在陆昀下首，挨着周承宁。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但肩膀微微缩着，透着一股拘谨。面对满桌珍馐，她似乎有些不知从何下手，只夹离自己最近的一两样素菜，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得很慢，很仔细。

周承宁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着新衣布料和某种清苦药草的气味。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她，见她吃饭时那副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连嘴角沾了一点点酱汁都会立刻用帕子轻轻擦掉，动作轻得几乎没什么声音。

“这个水晶虾仁好吃，你尝尝。”周承宁忽然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禾苗似乎吓了一跳，抬起头，乌黑的眸子望着他，有些无措，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谢……谢谢表哥。” 然后，她看着那虾仁，犹豫了一下，才用筷子小心地夹起，放进嘴里。

周承宁看着她慢慢咀嚼、吞咽，然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没说话，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他觉得，她大概是喜欢的。

他心头莫名地舒畅了些，又给她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

禾苗这次没那么惊慌了，只是依旧小声道谢，然后乖乖吃掉。

陆霜将两个孩子的互动看在眼里，与陆昀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看来，宁儿对这个表妹，倒是有些兄长样子。

席间，周承宁到底少年心性，耐不住安静，见禾苗一直不说话，便主动找话，问她平日喜欢做什么，可曾识字。

禾苗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以前……没读过书。现在……父亲请了嬷嬷，在学认字和女红。” 声音依旧细细的，带着羞赧。

“哦。”周承宁点点头，“认字不难，我书房里有许多有趣的书，改日……可以借你看。” 他说得有些随意，却也是真心。他书房的藏书，等闲人可是进不去的。

禾苗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感激的光，随即又垂下，轻轻“嗯”了一声。

宴席将散时，窗外天色已暗，廊下挂起了灯笼。禾苗随着陆昀起身告辞。

周承宁送他们到二门。临别时，禾苗在陆昀的示意下，又规规矩矩地向周承宁福了福身：“多谢表哥……今日照拂。”

周承宁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表妹，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心里那点莫名的保护欲又冒了出来。

“不必客气。”他摆摆手，想说什么，终究只道，“回去好好休息。”

禾苗点了点头，最后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怯生生的，却又似乎比初见面时，少了那么一丝纯粹的恐惧。

她转过身，跟着陆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灯光与人影。马车缓缓驶离侯府。

车厢内，陆昀看着靠在自己身侧、似乎有些疲惫的女儿，温声问：“微儿，今日可还适应？

禾苗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困倦的软糯：“嗯……姑父姑母，还有宁表哥，都很好。”

“那就好。”陆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禾苗依偎着父亲，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光滑的纹路。

马车辘辘，驶向陆府，那里，将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等待着她。而吃饱这个最初的目标，已然达成。

夜风拂过车帘，带来丝丝凉意。

禾苗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