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亭中偶遇,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后,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禾苗依旧每日在花园洒扫,沉默,笨拙,认真。仿佛侯夫人那片刻的驻足凝视与轻声问询,只是她惶惑记忆里一个不真实的片段,没人再提起。
然而,侯府深院内院的某些角落,暗流已悄然涌动。
永昌侯夫人陆霜,回到自己居住的静安居,屏退了左右,独坐窗前,对着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白梅,出了许久的神。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眉心一点朱砂……”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苍白清瘦的小脸,那点殷红如血的痣,还有那双抬起来时,惊慌却清凌凌的眼睛。
太像了。
不是容貌的完全相似,那孩子还太小,五官未开,又过于瘦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尤其是眉眼间偶尔流露出的那点冷清轮廓,还有……那枚位置、颜色都几乎一模一样的痣。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年外放为官、性子有些孤拐的三弟,陆昀。更想起了三弟那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体弱多病的原配夫人,沈清辞。沈氏生下一女后不久便缠绵病榻,女儿四岁那年,陆昀调任回京,途中于驿站,幼女竟意外走失。
沈氏本就病重,受此打击,不出半年便香消玉殒,成了陆昀心中永远的痛。那走失的女儿,名唤陆知微,眉心天生一点朱砂红记。
陆霜揉了揉眉心,真的会是那个孩子吗?丢了四年,音讯全无,怎会流落到侯府,成了一个粗使丫头?天下有胎记的孩子并非独一无二。
但她终究放不下,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太过深刻,尤其是那孩子抬眼看人时,那眼神底处的一抹清冷……像极了沈氏。
沉吟片刻,她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陪嫁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嬷嬷领命而去,神色谨慎。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内一切如常。只是暗地里,关于新来花园小丫头禾苗的来历,被不动声色地查了一遍又一遍。从人牙子手里的死契,倒推出之前经手的人贩,再往前追溯……
线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只拼凑出一个大致轮廓,约四年前出现于北地某城镇,被一孤寡老妇收养,老妇死后便开始流浪,几经转卖,最后到了京城。
年岁、出现的时间点,竟都与走失的陆知微吻合。至于收养前的来历,无人知晓,就像凭空出现一般。
更让陆霜心惊的是,嬷嬷设法找来了当年曾照顾过陆知微的一个老仆暗中辨认。
老仆远远瞧了禾苗几眼,虽不敢十分确定,却颤声说:“那身量轮廓,低头走路的模样……尤其是那额心的红点儿,老奴瞧着,心就慌得很,像极了小时候的知微小姐……”
查不到确切的来历,模糊的线索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霜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那份沉寂多年的家族旧事也被重新翻起。她写了一封密信,以急事相商为由,请三弟陆昀速来侯府一趟,并特意叮嘱,事关……微姐儿。
三日后,陆昀匆忙赶到。他年近四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常年郁结的沉肃之色。听闻长姐提及可能找到晚儿,他先是震惊,随即是不敢置信的狂喜,最后又化作深深的恐惧——怕又是一场空。
“阿姐,此事……有几分把握?”陆昀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陆霜将查到的线索和自己的观察一一说了,末了叹道:“我也不敢说十分。但那孩子的眉眼,尤其是那枚红痣,实在……太像清辞了。年龄、出现的时间也对得上。昀弟,你须得亲自见一见。”
陆昀沉默了许久,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霜安排得极为小心。以花园近日需补种些花木,请三老爷帮忙掌掌眼为由,让陆昀去了花园。而禾苗,那日恰好被分派在靠近垂花门的一条小径上清扫落叶。
陆昀站在不远处的假山旁,借着山石遮挡,目光紧紧锁住那个瘦小的、穿着灰布衣裳、正费力挥动着大扫帚的身影。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侧脸的轮廓,低头时脖颈微弯的弧度,还有扫地间歇,无意识抬手擦汗时,露出的袖口下那一截细得惊人的手腕……
当禾苗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略带疑惑地抬起头,朝假山方向望来时——
陆昀的呼吸骤然停住。
春日的阳光不算强烈,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目。而那双抬起的眼睛,清澈,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眼尾微微下垂的形状……
像。像清辞。也像……小时候被他抱在怀里,用软糯声音喊着“爹爹”的知微。
陆昀猛地背过身去,靠在冰凉的假山石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多年压抑的痛楚与此刻汹涌而来的希冀激烈冲撞,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阿姐……”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沙哑不堪,“带她来……让我近些看。不,等等……请沈嬷嬷来。”
沈嬷嬷,是沈清辞的乳母,自沈氏去世后便回了江南老家荣养,去年才被陆昀接回京城府中。若说这世上还有谁对沈氏母女容貌记忆最深,非她莫属。
沈嬷嬷被快马接来侯府,当她被引至一间僻静厢房,见到被带进来、有些惶惑不安的禾苗时,老人家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落了地。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浑浊的老眼瞬间涌出泪水,颤抖着手想去摸禾苗的脸,又不敢唐突,只反复喃喃:“像……太像了……这眉眼,这神态,和夫人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痣,这痣的位置分毫不差啊小姐!”
沈嬷嬷的老泪纵横和脱口而出的小姐二字,让陆昀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也崩塌了。
但兹事体大,尤其是涉及血脉。陆昀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被这场面吓得小脸煞白、眼神慌乱无措的禾苗,心中酸楚与怜惜更甚。
“孩子,你别怕。”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尽管依旧有些僵硬,“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或许,你与我们家有极深的渊源。
他示意陆霜,陆霜点了点头,嬷嬷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托盘,一碗清水,一枚银针。
滴血认亲,这是最后,也是最确凿的一步。
禾苗看到那碗水和银针,眼睛惊恐地睁大,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抵住了门板,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不要……我害怕……” 她求助般地看向陆霜,又看向那位陌生的、眼圈通红激动地看着她的老爷,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知……孩子,别怕,很快就好了。”陆昀的声音带着恳求,他亲自拿起银针,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中指指腹刺了一下,殷红的血珠滴入碗中。
然后,他看向嬷嬷,嬷嬷上前,试图去拉禾苗的手。禾苗把手死死背在身后,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地说着“疼”“不要”。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沈嬷嬷也在一旁抹泪劝说。
最后,是陆霜温声道:“禾苗,好孩子,就一下。若你真是我们找的人,以后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能吃饱穿暖,有家人疼了。”
“吃饱……”禾苗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泪眼,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眼前几位锦衣华服,神色激动的大人,眼神茫然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对吃饱二字的渴望。她似乎挣扎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将一直藏在身后、紧紧攥着的小手,松开了些许。
嬷嬷趁机轻轻拉过她的手,禾苗瑟缩了一下,没有再剧烈挣扎,只是别过头,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小脸上满是恐惧和认命般的无助。
细小的银针尖刺破她食指指腹时,她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眼泪流得更凶了。
鲜红的血珠渗出,被嬷嬷小心地引导着,滴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碗中,陆昀甚至屏住了呼吸。
两滴血,在水中缓缓下沉,靠近,旋转……
然后,在众人紧张的凝视下,它们边缘模糊,逐渐……融在了一起。
融为一体!
“融了!老爷,融了!”沈嬷嬷第一个哭喊出声,跪倒在地,“是小姐!是晚小姐回来了啊!”
陆昀猛地闭上眼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巨大的狂喜击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霜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看向禾苗的目光充满了怜惜与感慨。
而此时的禾苗,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和众人的反应弄懵了。她忘了哭泣,只呆呆地看着碗中融合的血,又看看激动落泪的沈嬷嬷,看看闭目流泪的陌生老爷,再看看神色温和的侯夫人。
小脸上满是茫然、震惊、不知所措,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的变故。
“我……我是……”她喃喃着,声音细弱,眼神空洞,像个迷路已久、突然被人告知家在哪里的孩子,却已忘了家的模样。
没人注意到,在她垂下眼睫、用受伤的食指无意识地蹭过自己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时,那指甲缝里,一丝极其微末、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早已在方才挣扎哭泣、手指乱动时,悄然落入了碗中。
明矾入血,遇水则融,血无不亲。
感谢甄嬛传。
厢房内,认亲的悲喜与泪水交织。厢房外,春光正好,微风拂过新叶,沙沙作响。
禾苗依旧僵硬地站着,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惶惑,与沉浸在失而复得巨大情绪中的陆昀等人,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片看似混沌的茫然之下,冰封的湖心,清晰地倒映着陆知微这个名字,以及,这条通往吃饱穿暖、有家人疼的,意料之中又略显急促的捷径。
戏台已搭好,主角,该换身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