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演出结束，周然护着叶晚随着人流走出剧院。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周然看着叶晚依旧带着沉浸剧情余韵的明亮眼眸，轻声问：“喜欢吗？”

叶晚点点头，唇角扬起一个真诚的、浅浅的弧度：“很喜欢。音乐和故事都很美。谢谢学长带我来。”

“你喜欢就好。”周然笑了，心情愉悦。他感觉到，今天之后，他和叶晚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些。送叶晚回家的路上，两人聊了些关于音乐剧的细节，气氛轻松融洽。

车子停在叶家别墅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然下车，为叶晚拉开车门。

“今天真的谢谢你，学长。”叶晚再次道谢。

“我的荣幸。”周然看着她，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带你去看更多美好的东西。” 这话语里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

叶晚微微红了脸，没有接话，只是轻声说：“学长路上小心。”便转身走向家门。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廊下，看着周然的车驶离。晚风拂起她颊边的发丝，她的侧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而静谧。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的车灯由远及近，速度很快，几乎是疾驰而来，猛地刹在了别墅门前。车门打开，顾霆从驾驶座下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他显然看到了刚才叶晚与周然道别的一幕。

“顾霆哥哥？”叶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有聚会吗？”

顾霆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到叶晚面前，距离近得让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尚未平息的、混合着烟草与焦躁的气息。顾霆将叶晚拉到房子里面的花房内，花房里温暖静谧，只有植物静静呼吸。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叶晚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像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

“玩得开心吗？”顾霆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叶晚似乎被他的样子和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浮现出不安：“还、还好……音乐剧很好看。顾霆哥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顾霆往前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柱子之间，“叶晚，你看不出来吗？周然他对你……他对你别有用心！他约你看音乐剧，送你东西，大献殷勤，你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关心学妹吗？！”

他的质问来得突然而直接，打破了长久以来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叶晚像是被他吓到了，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迅速蒙上一层受惊的水汽，声音微微发颤：“顾霆哥哥……你别这样……周然学长他只是……只是人比较好……”

“人好？他对谁都这么‘好’吗？！”顾霆的情绪有些失控，连日积压的嫉妒、不安、害怕失去的恐慌在这一刻冲垮了他的理智，“晚晚，你看着我！你难道感觉不到吗？我一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从小到大，都是我！是我照顾你，保护你，担心你！那个周然，他才认识你多久？他了解你什么？他知道你生病时多难受吗？他知道你其实有多害怕孤单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看中了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的话又快又急，像一把把锤子砸下来。叶晚被他逼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纤弱的肩膀微微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顾霆哥哥……你别说了……我害怕……”她呜咽着，声音破碎。

看到她哭，顾霆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怒火瞬间被心疼取代，但那份想要宣示主权、想要她明白自己心意的冲动却更加汹涌。他伸出手，似乎想擦去她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拳头攥紧，声音因为压抑情感而更加沙哑低沉：

“晚晚，你别怕……我不是故意凶你。我只是……我只是受不了看到别人靠近你。你明白吗？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炽热而痛苦的挣扎，紧紧凝视着叶晚含泪的双眸，“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我想永远保护你，照顾你，只让我一个人……站在你身边。你……你能明白吗？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表白的话语，终于在这样一个混乱而冲动的时刻，冲口而出。夜色笼罩着门廊，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和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顾霆屏住呼吸，等待着叶晚的回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

叶晚似乎完全呆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受惊般的颤抖。

就在这时间仿佛凝固的、最关键的一刹那——

“砰！”

一声不算太重、却异常清晰的闷响，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顾霆和叶晚同时猛地转过头。

叶晴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手里原本抱着的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此刻散落了一地，显然是她失手掉落的。此时她脸色惨白如纸，比叶晚的脸色还要难看，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花房内的顾霆和叶晚，目光在顾霆尚未收回的、充满占有欲的脸上，和叶晚泪痕交错、楚楚可怜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冰冷的了然，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合着巨大痛苦与疯狂怒意的绝望。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冻结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泄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破碎的气息，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叶晚像是被叶晴的目光刺到，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霆猛地站起身，面对突然出现的叶晴，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的焦躁。“叶晴，你……”

叶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像是钉在了蜷缩哭泣的叶晚身上。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开始一本一本地捡起散落的书。她的动作僵硬，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光滑的书脊。

捡起最后一本书，她直起身，目光终于扫过顾霆，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往日一丝一毫的明亮或温度。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抱着那摞书，转身，一步一步，极其沉重却又异常迅速地离开了玻璃花房，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的背影，挺直，僵硬，却仿佛承载着即将喷发的、毁灭性的重量。

花房里，只剩下低声啜泣的叶晚，和心神大乱、懊恼又无措的顾霆。原本酝酿已久的告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彻底搅乱，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情绪和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尴尬。

而跑回主宅的叶晴，在冲进自己房间、反锁房门的瞬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她手里的书再次散落，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顾霆蹲在叶晚面前，那急切而深情的眼神；叶晚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有顾霆那句清晰传入她耳中的“你对我来说，从来不只是需要照顾的妹妹”……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

嫉妒、不甘……所有阴暗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混合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愤怒。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红痕，却感觉不到疼。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玻璃花房内，顾霆试图安抚叶晚，但叶晚只是哭，什么也不说。最终，顾霆只能无奈又担忧地离开，叮嘱她好好休息。

当花房重归寂静，只剩下叶晚一人时，那压抑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埋着的脸。脸上泪痕犹在，眼眶微红，看上去依旧是一副受惊过度、脆弱不堪的模样。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

她轻轻抬手，用指尖拭去脸颊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目光投向叶晴方才站立又离开的方向，眸色深幽。

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顾霆的告白被打断，种子却已埋下。叶晴的恨意被彻底点燃，濒临失控。周然那边，持续的好感正在发酵……

棋盘上的棋子，情绪都已到位。接下来，只需要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推动，这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就将以最激烈的方式，席卷所有人。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不那么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