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叶家别墅。花房那一场被撞破的、未竟的表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表面涟漪或许会随时间平复,但水底的暗流与裂痕,却已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地貌。
叶晚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幽微的壁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床边一小片区域,将她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她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泪痕已干、却依旧透着惊惶余韵与脆弱倦意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台面上那枚周然赠送的胸针,冰凉的宝石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花房里顾霆激烈的情感和失控的质问,叶晴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冰冷目光……所有画面都在脑海中清晰回放。叶晚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眸色深沉,如同无风的寒潭。片刻后,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叶晴房间的窗户紧闭,帘幕低垂,一丝光也透不出来,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压抑着内部即将喷发的熔岩。
叶晚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带着不安与脆弱的神情,打开门,轻手轻脚地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叶晴的房门前。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死寂得可怕。
叶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姐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里面没有回应。
“姐姐……你睡了吗?我……我想和你谈谈。”叶晚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恳求的意味,“刚才在花房……对不起,我……”
门内,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叶晚能感觉到,门后有人,而且正屏息听着。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哽咽和自责:“姐姐,我知道你看见了……也听见了。我不是故意的……顾霆哥哥他……他突然那样说,我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努力压抑着哭泣,“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我真的好害怕……”
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紧的“咔哒”声。
叶晚的眼睫垂下,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她继续用那种破碎的、充满无助的声音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一直对顾霆哥哥……不一样。都是我不好,是我身体太差,总是拖累顾霆哥哥照顾我,才会让他误会……姐姐,你骂我吧,你打我都可以,你别不理我……在这个家里,除了爸爸妈妈,我最在意的就是你了……”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把裹着糖霜的刀子,每一句自责,都在反复强调着顾霆对她的特殊照顾,每一句在意,都在对比着此刻叶晴对她的冷漠。她在逼叶晴,用最柔软的姿态,逼出对方心底最尖锐的刺。
“吱呀——”
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叶晴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惨白,眼睛红肿,显然独自哭了很久,但此刻眼里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几乎能灼伤人的火焰。她身上还穿着校服,头发凌乱,死死地盯着门外的叶晚,胸口剧烈起伏。
“在意我?”叶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晚,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在意我?你在意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怎么才能显得更可怜,更无辜,更能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叶晚似乎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脸色更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来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什么?!”叶晴往前逼近一步,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再也无法控制,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你没有总是摆出那副病怏怏的样子惹人心疼?你没有总是躲在顾霆身后,享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你没有在周然面前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叶晚,我看着你这张脸,我就觉得恶心!从小到大,只要你在,所有人的目光就都在你身上!爸爸妈妈是这样,顾霆是这样,现在连周然也是这样!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比不上你轻轻皱一下眉,比不上你掉一滴眼泪!”
她的控诉又快又急,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不甘和痛楚,如同暴风骤雨般砸向叶晚。
叶晚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摇着头,泣不成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姐姐你明明那么优秀,大家都喜欢你……顾霆哥哥对你也很好的,他只是因为责任才照顾我……”
“责任?哈!”叶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而凄厉,“叶晚,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也别把我当傻子!顾霆他刚才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他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这句话,眼底充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滚着浓烈的嫉妒、伤心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
“而我呢?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从小到大,跟在他身后的人是我!和他一起打球讨论问题的人是我!可他眼里从来只有你!只有你这个动不动就晕倒、需要他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的瓷娃娃!”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这个让她辗转反侧、酸甜苦涩了无数个日夜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对着这个她认为是罪魁祸首的妹妹,毫无保留地、充满恨意地嘶吼了出来。
走廊另一端的主卧门,在这一刻被猛地拉开。杨婉和叶振华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匆匆披衣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尤其是杨婉,看着眼前剑拔弩张、一个痛哭失声一个状若疯狂的两个女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晴晴!晚晚!你们在干什么?!大半夜的吵什么?!”叶振华沉声喝道,目光严厉地扫过叶晴和泪流满面的叶晚。
叶晴看到父母出现,先是一怔,随即那压抑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找到了更直接的宣泄口。
她指着叶晚,声音颤抖却异常响亮地对父母喊道:“你们问她!问问你们的好女儿!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顾霆对她死心塌地!现在连周然也围着她转!而我呢?我喜欢顾霆,我喜欢了这么多年,你们谁知道?你们谁在乎过?!在你们眼里,只有叶晚才是需要被关心被呵护的宝贝!我就是那个多余的、活该什么都让着她的姐姐!”
“叶晴!你胡说八道什么!”杨婉又惊又怒,上前想拉她,“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妹妹!晚晚身体不好,我们多关心一些有什么错?顾霆照顾她也是因为我们拜托!你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想法!还喜欢顾霆?你才多大!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不懂?对,我什么都不懂!”叶晴甩开母亲的手,眼泪也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与绝望,“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眼里从来没有我!我只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叶晚后面!你们永远都觉得她比我更需要你们!那我呢?我的感受就不重要吗?我就不配被喜欢吗?”
“你……你简直是疯了!”叶振华脸色铁青,看着大女儿歇斯底里的样子,又看看小女儿摇摇欲坠、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脆弱模样,心中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一点姐姐的担当!晚晚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跟妹妹争风吃醋,还说这种伤人的话!”
“妹妹?争风吃醋?”叶晴惨然一笑,目光逐一扫过震惊的父母和瑟瑟发抖的叶晚,那眼神冰冷而绝望,“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嫉妒,是我心胸狭窄,是我不知好歹。反正……在你们心里,我永远都是错的。”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房间,重重摔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廊里,只剩下叶晚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以及杨婉焦急的安抚和叶振华沉重的叹息。
“晚晚,别哭了,别听你姐姐胡说,她是气昏头了……”杨婉搂住小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
叶晚伏在母亲肩头,哭得浑身颤抖,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地说:“妈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让顾霆哥哥照顾我……不该认识周然学长……是我害得姐姐这么难过……是我破坏了家里的平静……”她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杨婉心上。
“不许这么说!这怎么能怪你!”杨婉连忙打断她,对叶晴更多了几分不满,“是你姐姐自己想岔了!快别哭了,身体要紧,妈送你回房休息。”
这一夜,叶家无人安眠。
次日,顾霆早早便来了叶家。他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夜未眠的疲惫,眼底有血丝。花房表白被打断,他迫切地需要见到叶晚,确认她的态度,也为自己的冲动道歉和解释。
他在客厅里等来了叶晚。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穿着居家服,外面裹着厚厚的披肩,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看到顾霆,她脚步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颤抖。
“晚晚,”顾霆急切地迎上去,声音沙哑,“昨天……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顾霆哥哥。”叶晚轻声打断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挣扎,还有一丝清晰的决绝,“你别说了。”
顾霆的心猛地一沉。
叶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坚定:“顾霆哥哥,谢谢你这公多年来的照顾和保护。但是……我们之间,只能是兄妹,或者朋友。对不起……我……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顾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为……为什么?是因为叶晴的话吗?晚晚,那是她……”
“不仅仅是因为姐姐。”叶晚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姐姐喜欢了你那么久,她是我姐姐……我不能,也不应该成为让她那么痛苦的原因。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看透般的疲惫,“顾霆哥哥,你对我的好,或许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的同情和责任。就像姐姐说的,你只是习惯了照顾我,保护我,把这种习惯当成了喜欢。但我……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让家里永远不得安宁。”
“不是这样的,晚晚,我……”顾霆急切地想反驳,想抓住她的手。
叶晚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泪水涟涟:“顾霆哥哥,求你……别让我更难过了。也请你……以后和姐姐好好相处吧。至于周然学长……”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我也会和他保持距离的。我不想……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了。”
说完,她不再看顾霆瞬间惨白的脸和痛苦的眼神,转身,缓慢而决绝地走回了楼上,单薄的背影在顾霆眼中,仿佛正在一点点抽离他的世界,留下无尽的冰冷与空洞。
顾霆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他一直视为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女孩,内心深处有着一道他无法逾越的、冰冷的壁垒。她的拒绝,不仅是因为叶晴,更是因为她对自己、对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彻底否定。而他,似乎已经失去了靠近的资格。
同一天,叶晚通过一条简短而礼貌的短信,婉拒了周然下一次的邀约,并感谢他之前的照顾,言辞客气而疏离,透露出明确的保持距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