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晴在雨里跑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浑身湿透,冷得打颤,才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停下。她靠着冰冷的玻璃墙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抽动。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便利店白炽灯的光冰冷地笼罩着她,像舞台上一个狼狈不堪的、被遗忘的角色。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或者说,那个家此刻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疏离。父母的震惊、失望、愤怒,还有她那些脱口而出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控诉,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她心上,也烫碎了那个家维持已久的、脆弱的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湿透的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沾了水,模糊地显示着“爸爸”。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僵硬,没有接。震动停了,又再次响起,这次是“妈妈”。她还是没接。然后,是顾霆的来电。
看着那个名字,叶晴的心揪了一下,一种混合着羞耻和更深的难堪涌上来。他会怎么看她?一个嫉妒成性、无理取闹的姐姐?一个在妹妹病中不仅不体贴,反而大吵大闹的恶人?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世界重归寂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最终,是便利店好心的店员注意到她,递给她一杯热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温热的触感让她冻僵的指尖稍稍回暖,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凌晨时分,雨势渐小,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她既想逃离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厅留着一盏小灯。她像做贼一样溜进去,没敢开灯,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痕。她飞快地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睡衣,然后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一夜无眠。
翌日是周日。早餐桌上的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叶晴低着头,食不知味。杨婉眼睛红肿,沉默地搅动着碗里的粥,几乎没有进食,也几乎没有看大女儿一眼。叶振华面色沉郁,目光掠过叶晴时,带着未散的怒意与更深沉的疲惫审视,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碗筷:“我去公司。” 便离开了。
餐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沉默是冰冷的刀,切割着每一寸空间。
“妈……”叶晴终于嘶哑地开口,带着试探与微弱的希望。
杨婉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或焦虑,只剩下一种近乎陌生的、深刻的失望,以及一种被伤到极处后的疏离与疲惫。“先吃饭吧。”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说完便重新低下头。
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叶晴的心沉入冰窟。冰冷的沉默与距离,宣判了她的“过错”性质之严重,已无需言语。
楼上叶晚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她穿着柔软的浅色棉质家居服,长发松松披在肩后,脸上依旧是病后的苍白,但比起前几日,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倦意似乎淡去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些许。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却并未认真阅读,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鲜亮的树叶上,有些出神。
楼下的动静,即便隔着门板与楼层,依然能隐约感知。父亲离去的关门声,餐厅里长久而沉重的寂静,以及方才叶晴那一声带着颤抖的“妈”……这些声音碎片,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漾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澜。
杨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碗熬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
“晚晚,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杨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比往日更甚的疲惫与心力交瘁。
叶晚转过头,对母亲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好多了,妈。就是没什么力气。” 她看着母亲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神色,睫毛颤了颤,声音更轻了,带着不安,“您……没休息好?是因为我,还有……昨晚姐姐的事吗?”
杨婉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将燕窝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强挤出一个笑容:“傻孩子,别瞎想。妈妈没事,你姐姐……她也是一时冲动。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别的都不要管。”
叶晚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充满了自责与忧虑:“我都听到了……虽然听不清,但知道吵得很厉害。姐姐她……一定很难过,很生我的气。是我不好,总是生病,惹出这么多事,让大家都不开心,还让姐姐和你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眼眶却微微红了,泛着湿润的水光。
“不许这么说!”杨婉心疼地打断她,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你是妈妈的女儿,生病不是你的错!晴晴她……她是姐姐,应该更懂事才对。昨晚那些话……”杨婉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声音也低了下去,“太伤人了。晚晚,你别往心里去,爸爸妈妈永远最疼你。”
叶晚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接过母亲递来的小勺,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病后的虚弱,每一口都仿佛需要耗费力气。
临近中午,顾霆如常前来。他带来一小盒据说对恢复元气有益的手工茯苓糕。在楼梯口与神情低落、正准备上楼的叶晴简短颔首示意后,他便径直去了主卧。
叶晚正半阖着眼休息,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见是顾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真实了些许的笑容。“顾霆哥哥。”
顾霆走近,将糕点放在一旁,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今天气色好像好些。”
“嗯,睡得好一些。”叶晚轻声应道,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盒子上,“又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顾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书?或者想听的音乐?我帮你找。
叶晚轻轻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顾霆,那双总是氤氲着淡淡水汽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不安与困惑,声音细弱:“顾霆哥哥……姐姐她,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因为我……抢走了爸爸妈妈,还有……你的关心?”
顾霆微微一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缓声音:“别胡思乱想。你姐姐只是……最近压力比较大。你是妹妹,她怎么会讨厌你?”
“可是……”叶晚咬了咬下唇,那毫无血色的唇瓣被咬出一丝极淡的痕迹,“她都不怎么愿意理我了。昨晚……也是因为我。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拖累身边所有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厌。
顾霆看着她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听着她这番全然将过错归咎于自己的话,心中那根名为“怜惜”与“保护欲”的弦被重重拨动。他放柔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晚晚,不要这样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休息,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叶晚望着他,眼眶微红,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枕上。
顾霆在床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轻声离开。下楼时,他看到叶晴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侧影透着一股浓重的孤寂与消沉。
他没有停留,只是在经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缓,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午后,阳光正好。在医生的允许下,叶晚被允许短暂离开卧室,到一楼的玻璃花房坐坐。那里阳光充沛,空气流通,种满了喜阴的蕨类与兰草,温度适宜。
她裹着一条柔软的针织披肩,坐在藤编的摇椅里,膝上摊着诗集,却没有看。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穹顶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依旧未能驱散她面容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细腻的苍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诗集的硬壳封面上轻轻划动。脑海中回放着清晨母亲强忍疲惫的安慰,顾霆眼中清晰可见的心疼,还有叶晴在楼梯上与自己对视时,那慌乱躲闪又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
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运行。叶晴的爆发,虽然激烈,却并未超出预期的范围。父母的反应,失望、疏离、试图维持表面平静,也在情理之中。顾霆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因这场冲突而对她更加呵护备至。
只是,还不够。裂缝是撕开了,但深度和宽度,还需要更多的力量去拓展。叶晴的痛苦是真实的,但她的愧疚感和自我怀疑,似乎还差一点火候。
叶晚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旁边一盆铃兰细嫩的花茎。那花朵洁白娇小,垂着头,一副羞怯易碎的模样。
阳光温暖地包裹着她,玻璃花房里静谧安详,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被精心守护的温室。而温室中的这株“娇花”,正在无人窥见的寂静里,悄然舒展着枝叶,计算着下一次“风雨”来临的时机与分寸。
窗明几净之外,主宅内部那层僵硬的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从未停歇。叶晚深知,治愈表象下的裂痕远比撕开它要困难得多。而有些种子,一旦落入被痛苦和猜忌灌溉的土壤,便会自己生根,发芽,直至长出缠绕一切的、带着尖刺的藤蔓。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偶尔,施加一点微不足道的、恰到好处的“养分”。比如一句恰到好处的自责,一个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或是在父母面前,对姐姐状态“无心”却精准的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