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暴雨之夜的激烈冲突，如同在叶家平滑的生活水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逐渐扩散、减弱，水面最终恢复了看似平静的倒影，但水下的暗礁与裂痕，却已真实地改变了地貌。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平静”与“恢复”的轨道滑行。直到青藤学园一年一度校园艺术节的通知，如同投入这片暗涌湖面的另一颗石子，带来了新的涟漪。

海报出现在公告栏，各个社团和班级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空气里多了几分不同于学业竞争的、跃跃欲试的活泼气息。

对叶晴而言，艺术节像一扇意外打开的窗，透进些许有别于家庭压抑氛围的新鲜空气。她是学生会文体部的干事，往年都是活跃的策划与组织者之一。今年，即便心境已然不同，那些熟悉的事务、讨论与分工，依然能暂时将她从泥淖般的情绪中拉扯出来片刻。她负责协助高二年级的几个重点节目协调，需要频繁与人沟通，忙碌让她苍白憔悴的脸色似乎也稍微被掩盖了一些。

这天午休，叶晴正在学生会办公室核对一份场地申请表，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周然。

周然是隔壁理科重点班的学生，家境优渥，相貌俊朗，性格里有种理科生特有的清晰锐利，也带着几分家境赋予的、不自觉的疏离感。他同时是学校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在艺术节自然是焦点人物之一。他和叶晴因为之前几次学生会联合活动有过不少接触，彼此欣赏对方的干练与才华，关系算得上不错。曾有同学私下开过两人玩笑，周然虽未明确表示过什么，但看向叶晴的目光里，确实带着比旁人更多的好感与关注。

“叶晴，忙着呢？”周然走进来，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表格，“高二（一）班那个古典舞的伴奏音频格式有点问题，负责的同学让我直接找你。”

“嗯，我看看。”叶晴从文件中抬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周然递过来的U盘，“我记得他们报的是现成的配乐剪辑，怎么又出问题了？”

“好像是剪辑软件版本不兼容，导出的文件学校音响系统识别不了。”周然解释道，目光落在叶晴脸上，停顿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很累？听说你妹妹前阵子病了，家里没事吧？”

叶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家里的事，尤其是那场暴雨夜的冲突，是她竭力想要在学校里掩藏的疮疤。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都好多了。可能是艺术节前事情多，没睡好。”

周然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里的勉强，但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说：“别太拼了，有些事可以分给其他人做。”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对了，你妹妹……叶晚，是吧？她身体好点了吗？今年艺术节，你们班的话剧社好像报了个新编短剧，我听说是顾霆牵头，你妹妹也参演了？她身体能行吗？”

叶晴一愣。叶晚参演话剧？她完全没听说。自从那晚之后，她和叶晚之间除了必要的、极其简短的对话，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父母也不会主动跟她提及叶晚的这类安排。

“……我不太清楚。”叶晴的声音干涩，“她身体……应该还在恢复期吧。”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信息隔绝的失落，也有对叶晚“又要成为焦点”的隐约抵触。

周然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音响调试的技术细节。但关于叶晚参演的消息，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叶晴原本就难以平静的心湖。

正如周然所言，高二（一）班的话剧社确实在筹备一个短剧，改编自一篇著名的童话，主题关于勇气与善良。顾霆是导演兼男主角，而叶晚，在众人担忧又有些理所当然的目光中，被定下了那个戏份不多、但极其需要表现细腻脆弱感的女配角——一个被困在古老庭院中、体弱多病、等待救赎的“月光少女”。

第一次剧本围读会，安排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叶晚是在杨婉千叮万嘱、甚至想亲自陪同的情况下，由顾霆接来学校的。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外套一件柔软的针织开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安静。她坐在窗边的位置，远离人群中心，微微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剧本，长睫垂下，偶尔因咳嗽轻轻掩唇，一副我见犹怜、与周遭略显微妙兴奋的讨论气氛格格不入的模样。

周然作为乐团成员，有时会借用隔壁的琴房练习，路过音乐教室，透过虚掩的后门，恰好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顾霆正在讲解某个场景的情绪要求，声音沉稳清晰。而那个坐在窗边的苍白少女，正微微仰着脸听，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柔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理解而微微发亮的眸光。当她因为顾霆某个比喻而轻轻抿唇，露出一个极淡、却仿佛冰雪初融般的笑意时，周然握着琴盒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认得叶晚。以前在各种场合远远见过几次，总是跟在顾霆身边，或独自待在安静角落，苍白，安静，像个精致却缺乏生气的瓷娃娃。他对这种类型的女孩向来无感，甚至因叶晴偶尔流露出的、关于这个妹妹的微妙情绪，而对叶晚抱有一丝先入为主的、淡淡的疏离与不喜。

但此刻，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个转瞬即逝的浅笑，周然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之前的印象有些片面。她看起来确实很脆弱，但那种专注的神情，并不全然是空洞的病弱。

围读会中途休息，几个女生围着顾霆问问题。叶晚独自起身，似乎想去接水，脚步却有些虚浮，轻轻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钢琴。

周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推门走了进去。“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响起，不算特别响亮，但足够清晰。

教室里静了一瞬。叶晚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她似乎有些意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认出是周然——姐姐提起过的、很优秀的学长。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谢谢学长，不用，只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

顾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惯常的关切：“晚晚，不舒服？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顾霆哥哥，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叶晚连忙说，眼神里带着不想拖累大家的歉意。

周然站在一旁，看着顾霆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住叶晚的胳膊，看着她对顾霆露出的、依赖中带着歉意的笑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好奇与微妙好感，仿佛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忙。” 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的几次排练，周然“偶遇”的次数莫名多了些。有时是送还误拿的乐谱，有时是路过“顺便”看看进度。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发现叶晚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个完全依附于顾霆的附属品。她记台词很快，对角色情绪的揣摩有种超乎外表的敏锐，虽然体力有限，但每次排练都极其认真。她很少主动发表意见，只在顾霆询问时，才轻声说出自己的理解，往往简洁却切中要害。

她会在扮演反派的女同学因为紧张屡次忘词，情绪焦躁，差点哭出来时，悄悄递过去一瓶水，用细弱却平静的声音说了句：“没关系，刚才那段情绪其实已经很到位了，只是词序记混了，慢慢来。”

周然在一旁看着，心中对叶晚的观感，开始发生微妙的偏移。她似乎并非只有脆弱和依赖，在那种苍白安静的表象下，有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坚韧与善解人意。比起叶晴那种明丽张扬、如盛夏阳光般耀眼的活力，叶晚更像一株生长在幽静处的兰草，香气浅淡，姿态低垂，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需要靠近了，细细品味，才能察觉。

一次排练结束得晚，天空飘起了小雨。顾霆被老师临时叫走。其他人匆匆离开。叶晚收拾好东西，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渐密的雨丝，微微蹙眉，她没带伞。

“没带伞？”周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练习结束得也晚。

叶晚回过头，见是他，轻轻点头：“嗯，没想到会下雨。”

“我带了，一起走吧，送你到校门口，司机应该在那里等吧？”周然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叶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没有拒绝，轻声道谢：“麻烦学长了。”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入雨中。伞面不大，周然很自然地将伞向叶晚那边倾斜，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雨丝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声响。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排练很辛苦吧？你身体吃得消吗？”周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好，顾霆哥哥和大家都很照顾我，尽量安排我的部分集中练习。”叶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轻柔，“其实……能参与进来，感觉很好。以前总是自己待着，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对新体验的珍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

周然侧头看了她一眼。雨水打湿了她肩头的一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更显得纤弱。但她的眼神很清亮，望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侧脸的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阴郁。

“你演得很好，”周然忽然说，语气是认真的，“那个角色，其实很难拿捏，太过就显得矫情，太弱又立不住。你处理得很细腻。”

叶晚似乎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真实的笑意，像雨夜里悄然绽放的一小朵白色茉莉。“谢谢学长。”她说，声音里多了几分轻快。

那一笑，让周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转回头，目视前方，握紧了伞柄。雨还在下，但伞下的空间，似乎不再那么空旷冰冷。

他将叶晚送到校门口，果然看见叶家的车等在那里。叶晚再次道谢，转身走向车子。周然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车窗摇下，似乎顾霆已经回来，正坐在车里对她说着什么，叶晚俯身听着，然后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周然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