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叶家进入了一种以叶晚卧室为核心的“静默运行”状态。杨婉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那里,喂药、陪伴、低语阅读。叶振华回家后的第一站也总是那里。电视静音,电话铃声微弱,连张姨打扫都蹑手蹑脚。
叶晚,成了这个家庭毋庸置疑的、需要被全方位隔离保护的绝对中心。她的每一声轻咳,每一次细微的蹙眉,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叶晴有时会从半掩的门缝里,看到顾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声说着什么,或只是静静陪伴。叶晚总是显得很安静,偶尔回应,声音细细软软,带着病后的气虚。顾霆望向她的眼神,专注而柔和,那是叶晴未曾在自己身上领略过的温度。
嫉妒的毒藤,在愧疚与孤独的浇灌下,于不见光的角落疯长,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她开始畏惧回家,畏惧那无处不在的排斥感,畏惧目睹父母与顾霆环绕叶晚的场景,更畏惧自己心底日益失控的、晦暗的潮汐。
叶晚大多数时间都靠坐在床头。背后是蓬松的羽绒枕,身上盖着轻软的蚕丝被。她手里有时会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常常许久不曾翻动;有时只是静静望着窗外——虽然窗帘阻隔了大部分景色,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变化。她的脸色依旧是一种缺乏阳光浸润的苍白,唇色很淡,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倦意,那是长期“静养”留下的痕迹,完美而无可指摘。
医生建议的两周早已过去,她脸上的血色却并未如期回归,食欲依旧寥寥,稍微在床边坐得久一些,便会微微蹙眉,轻声说一句“有些晕”。家庭医生定期来访,把脉,询问,调整药方,结论总是那几句:“先天不足,底子太薄,恢复急不得,需徐徐图之,最忌劳神操心。
傍晚,闷热积蓄到了顶点,天际堆叠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终于,在一声遥远的闷雷后,暴雨如天河倒泻,轰然降临。密集的雨点疯狂敲击着屋顶与玻璃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世界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与喧嚣之中。
晚餐时分,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叶晴与父母三人。长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而属于叶晚的那份精致病号餐,已由张姨小心翼翼地送上了楼。
饭厅里的安静,被窗外狂暴的雨声衬得有些诡异,仿佛暴风眼中不真实的平静。只有碗筷偶尔相触的细微脆响,打破这片凝固的沉默。
杨婉吃了没几口,便心事重重地放下筷子,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楼梯方向,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忧虑:“这雨势头太猛,听着让人心慌。晚晚那边窗户我都检查过了,关得严实,但被子是不是薄了点?张姨刚上去加了条毯子。这孩子,本来睡眠就浅,可别被这雷雨惊着,再着了凉……”
叶振华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语气沉稳,却也带着疲惫:“你也别太紧绷了,张姨会照看好。你自己脸色也不好,多吃点。”
“我哪能真的放心。”杨婉摇摇头,视线终于落回餐桌对面,那个一直埋头默默吃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女儿身上。她看着叶晴低垂的头顶和紧绷的侧脸线条,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试图缓和、却又难掩固有模式的语气:“晴晴,一会儿吃完了……上去陪陪你妹妹说会儿话?这雨下得大,她一个人躺着也闷。你们姐妹,好久没在一起好好聊聊天了。”
叶晴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用力地将口中食物吞咽下去,仿佛那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母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有极其压抑的暗流在涌动。她的声音干涩,一字一顿:“我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要交。”
杨婉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而冷淡的拒绝,愣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那惯常的、因担忧叶晚而生的焦虑,似乎轻易就转化为了对大女儿“不懂事”的不悦:“作业晚一点写不行吗?妹妹她一个人……”
“妈。”叶晴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地,“叶晚需要的是绝对安静休养。我上去,说话会吵到她,不说话干坐着,也没意义。张姨不是一直在吗?”她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凉薄,“而且,她大概……也更习惯听顾霆哥哥说话吧。”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猝然刺破了餐桌上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杨婉的脸色骤然变了。连日积累的疲惫、焦虑,以及对小女儿病情的无尽担忧,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错误的宣泄口。她看着叶晴那张写满疏离与抗拒的脸,一股混杂着失望、伤心与被顶撞的怒意直冲头顶。“叶晴!”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颤音,“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亲妹妹!顾霆是客人,他对晚晚好,我们感激!可你呢?你是她姐姐!关心妹妹、陪伴妹妹,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天回到家就闷不吭声,冷着一张脸,跟这个家格格不入!晚晚病得这么重,你不说多体贴关心,反而说这种风凉话?你还有没有点心?!”
“外人”、“格格不入”、“没有心”……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晴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她一直紧绷的、名为“懂事”与“忍耐”的弦,在这一刻,伴随着母亲严厉的指责和父亲骤然投来的、不赞同的严厉目光,终于,“崩”地一声,彻底断裂。
“是!我是外人!”叶晴猛地放下筷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她“霍”地站起,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刮出令人牙酸的噪音。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委屈、愤怒、不甘与绝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眼泪失控地涌出,但她死死瞪着父母,任由泪水奔流,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尖利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射出来的冰碴:
“在这个家里,我难道不早就跟个外人一样了吗?!你们的眼里、心里,除了叶晚,还有谁?!她咳一声,你们紧张得像是天要塌了!我上次淋雨发烧,自己找药吃,你们问过一句吗?!她晕倒,是我没看顾好!她心情不好,是我惹的!那我呢?!我生病难受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拿到好名次、比赛获奖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像担心她喝下一口汤那样,为我高兴过哪怕一秒钟?!我每天小心翼翼,呼吸都不敢大声,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活着,不就是怕‘吵到’你们的心肝宝贝吗?!我已经懂事了,懂事到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现在,你们还要我怎么懂事?!是不是要我彻底消失,才叫懂事?!”
她的话又急又冲,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毫无章法地乱掷,将一直以来小心掩盖的伤口和脓疮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空气里。杨婉被她这一连串泣血般的控诉震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她,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叶振华也猛地站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厉声喝道:“叶晴!你给我住口!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体统!晚晚身体不好,我们多关心一些有什么错?!你是健康的姐姐,难道不应该更体谅、更包容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健康?健康就有罪吗?健康就活该被忽略、被遗忘吗?!”叶晴惨笑,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体谅了!我包容了!我忍了这么多年!可结果呢?结果就是,在你们心里,我永远不如那个会哭、会病、会示弱的叶晚重要!既然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那我走!我走总行了吧!”
她再也无法忍受一秒,猛地转身,发疯一般冲向玄关,拉开门,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门外那片被暴雨吞噬的、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晴晴!”杨婉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追出去,却被叶振华一把拉住。门在狂风暴雨中重重摔上,隔绝了门外震耳欲聋的雨声,也隔绝了那个决绝消失的身影。
餐厅里,只剩下杨婉崩溃的哭泣,叶振华沉重的喘息,以及窗外肆虐不休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暴雨声。
与楼下的激烈动荡相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单独切割出来的、真空般静谧的异度空间。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声响,被良好的隔音玻璃削弱,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持续的、遥远的背景噪音,像是深海之下传来的模糊震动。
房间内只开着一盏光线幽微的壁灯,暖黄的光晕局限在很小一片区域。叶晚依旧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丝被。她没有像往常这个时间点那样“已经安睡”。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水面平静无波。
窗外的闪电偶尔划亮天际,惨白的光芒瞬间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明明灭灭的光影。雷声随之滚过,低沉而压抑。
楼下的争吵,起初只是隐约的、被雨声模糊了的嘈杂。但随着音调拔高,那些尖锐的、失控的词汇,还是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般,穿透了楼板和雨幕的阻隔,隐约地渗透进来。
当那声清晰的、饱含绝望与决绝的“我走”隐约传来,紧接着是门被重重摔上的闷响,以及骤然被放大又随即被雨声吞没的、属于杨婉的哭喊时……
叶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浓密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眸底深处,映着壁灯微弱的暖光,也映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闪电冷芒,交织出一种奇异而沉静的色泽。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担忧,也没有丝毫属于“妹妹”此刻该有的惊慌或不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了然。
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如期而至。比她预想的,或许还要激烈一些。叶晴的崩溃,父母的震怒与无措……所有被长久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个暴雨夜,彻底决堤。
她静静地听着。楼下母亲的哭泣声渐渐低微下去,父亲的脚步声沉重地来回踱步,夹杂着压抑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窗外的雨,依旧铺天盖地,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许久,叶晚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太轻,甚至未能搅动面前空气里微小的尘埃。她重新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楼下发生的一切,门外那个在暴雨中崩溃逃离的姐姐,都与这个被精心守护的、静谧温暖的房间,与床上这个看似脆弱不堪、需要被全世界小心呵护的少女,毫无干系。
只有那掩在轻薄丝被之下,交叠放在身前的手,纤细的指尖,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相互轻轻叩击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又像是一个冷漠的句读,为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风暴,划下了一个暂时的、冰冷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