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在医院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杨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眼睛总是红肿着。叶振华公司医院两头奔波,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刻痕。他看向病床上小女儿的眼神充满忧虑,而看向匆匆回家取衣物的大女儿时,那目光里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当时在哪儿?你怎么没照顾好妹妹?
叶晴能清晰感知到那目光的重量。它沉甸甸地附着在她背上,让她在父亲面前几乎抬不起头。她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必须的应答,几乎不再发出声音。放学后,她直奔医院,缩在病房角落的椅子里,看着母亲以近乎虔诚的细致照料妹妹,看着顾霆每日准时踏入,带着温热的、专门从某家老字号订的粥或汤羹,俯身靠近,用低沉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话,耐心哄劝叶晚勉强吞咽几口。
病床上的叶晚,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两弯脆弱的阴影,仿佛维持清醒本身已是巨大负担。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茫倦怠的,找不到焦点,声音细弱得如同即将消散的雾气,反复呢喃着“对不起”、“又添麻烦了”。那种全然的、近乎自我毁灭式的脆弱感,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钝刀子,反复而缓慢地切割着围在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心脏。
竞赛,成了一个无人再提的禁忌词汇。顾霆和叶晚那组曾被寄予厚望的方案,随着叶晚的骤然倒下和医生“必须绝对静养,严禁用脑过度”的严厉医嘱,已被无声地判处死刑。指导老师来过一次,面对叶晚毫无血色的病容和杨婉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也只能留下几声叹息,遗憾离去。
第三天下午,各项指标趋于平稳,医生终于点头允许回家。但附加条件严苛:至少两周的绝对静养,避免任何情绪波动,定期复查。
杨婉如奉纶音,小心翼翼,几乎是用捧着易碎绝世珍宝的架势,将小女儿接回了家。她径直将叶晚安顿在了二楼采光最佳、最为安静的主卧室——那是她和叶振华的房间,临时腾挪出来。厚重的窗帘被更换成更遮光的材质,此刻半掩着,只允许最柔和的自然光渗入。空气里飘散着安神助眠的香薰,味道清淡而持续。房间提前彻底清扫过,纤尘不染,温度恒定在令人体感最舒适的范围。
叶晚被妥帖地安置在铺着崭新真丝床单的宽大床上,背后靠着蓬松的羽绒枕,身上盖着轻暖的蚕丝薄被。她陷在一片柔软洁净的织物中央,脸色依旧是一种久病的、缺乏生气的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杨婉守在床边,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面前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是一尊稍有气流扰动便会碎裂的冰雕。
叶晴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的。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倚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掠过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精心调整过的光线,空气中甜腻的香薰,母亲眼中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紧张,还有床上那个被层层柔软包裹、仿佛与外界所有纷扰彻底隔绝的妹妹。
这幅画面,温暖、静谧、充满了无微不至的呵护,完美得像是某种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与她胸腔里那片冰冷、混乱、充斥着无声嘶鸣的战场,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割裂。她手里捏着刚从学校带回的、需要家长签字的竞赛最终确认表——她和她的队友,在另一条平行的轨道上,坚持到了最后,完成了提交。
杨婉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从床边站起身。看到是叶晴,她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混合了疲惫、某种难以言说的歉意,以及更深处一丝隐约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回避。这情绪很快被她眼底浓厚的倦色掩盖。她走过来,接过叶晴手中的表格,目光甚至没有在上面停留,便熟练地签下名字递还,声音因长时间低语和焦虑而沙哑:“晴晴,妹妹需要绝对安静才能恢复。你上下楼,脚步千万放轻些。晚上也尽量别弄出大动静。张姨会专门给晚晚准备病号餐,你……就在楼下餐厅吃吧,吃完直接回房学习就好,别上来打扰她休息。”
每一个字,都像在空气中划下一道清晰的界线。线的这边,是需要被严密保护的“静养区”和核心病人叶晚;线的那边,是包括叶晴在内的、可能带来干扰的“外界”。叶晴捏着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指尖冰凉。她点了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再看母亲一眼,便转身,沉默地走下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那目光里或许有关心,但此刻,更清晰可辨的,是一种划定范围后、希望她自觉保持距离的疏离。
晚餐时分,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叶晴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肴,颜色寻常,香气也寻常。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厨房灶上正用文火细炖的一小锅虫草花鸡汤,浓郁醇厚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那是专属于楼上病人的特权。张姨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油,盛出一小碗清澈金黄的汤,配着几碟几乎看不到油星、烹调得极其软烂清淡的小菜,放在托盘里,蹑手蹑脚地送上楼去。
叶晴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眼前的饭菜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缓慢而麻木,味蕾似乎失去了功能,尝不出任何滋味。宅邸里空旷得令人心悸,那种刻意维持的寂静具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耳膜上。于是,楼上隐约传来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母亲杨婉压得极低、却依旧柔缓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汤匙轻碰碗壁的脆响,以及叶晚那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气若游丝的回应。
她很快结束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起身离开餐厅。走向楼梯时,恰好与正从楼上下来的顾霆迎面相遇。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白瓷汤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浅金色的汤渍。
两人在楼梯上停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晚晚睡了?”叶晴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用的琴弦。
“嗯,刚吃完药,睡了。”顾霆低声应道,侧身让出通道。擦肩而过的刹那,一阵极淡的气息掠过叶晴的鼻尖——是医院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家里汤药的淡淡苦涩,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极淡的、柔和的暖香,那是叶晚房间里香薰和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洁净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
这气息让叶晴胃部无端地痉挛了一下。她没有停留,加快脚步上楼,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并将门锁轻轻扣上。背脊抵着冰凉坚实的门板,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她坐在阴影里,看着那光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走不进那片被精心呵护的月光里了。
楼上,主卧室。
房门紧闭,将外界绝大部分声响隔绝。床头柜上,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光线被调节到最柔和不刺眼的档位,仅仅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叶晚半靠在蓬松的羽绒枕上,蚕丝薄被一直盖到胸口,一只纤细的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还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遮盖着输液后的针孔。
她并没有入睡。
眼睛是睁开的,望着天花板上光线未能触及的昏暗角落,眸光沉静,如同无风夜晚最深沉的湖水,不起一丝涟漪。窗外泻入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严密过滤,只剩下一线极其微弱、模糊的光痕,恰好斜斜地投在床尾的丝被上,像一道淡银色的、沉默的伤口。
楼下细微的动静,并未完全逃过她的耳朵。碗碟收拾时轻巧的碰撞,张姨压得极低的、对杨婉的几句请示,以及……叶晴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楼梯上略显迟疑,经过主卧紧闭的房门时,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随即,步伐明显加快了些,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属于叶晴的那扇门后,“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叶晚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
床头柜上,除了那盏灯,还放着顾霆带来的、喝了一半的汤碗,碗沿留有浅浅的指印;旁边是几本杨婉特意寻来的、装帧素雅的散文集,据说内容平和,最能颐养心神。空气里,安神香薰持续散发着那股她平日里绝不会喜欢的、过于甜腻的草木气息,但现在,她需要这个“病人”应该沉浸其中的氛围。每一处细节,都在共同构建一个无可挑剔的、需要被极致呵护的“叶晚”。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房门底缝。那里透进来一线走廊壁灯的光,昏黄,恒定。就在不久之前,顾霆的脚步声刚离去,她便听到了叶晴上楼的动静,也清晰地捕捉到了母亲在楼梯口,用那种刻意压低、却因寂静而依然可辨的音量,对叶晴说的那番话。
“……别上来吵她。”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叶晚的唇角,在床头灯未能照亮的、脸颊另一侧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如同蜻蜓点过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瞬息出现,又瞬息平复,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她重新转回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俨然是一副陷入沉睡的安然模样。
只有那只掩在轻暖蚕丝被下的手,纤细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捻了捻身下滑凉柔韧的布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漠然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