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叶晚坐在靠窗的实验台前，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她面前摊开着复杂的数据图谱，指尖在平板电脑上缓慢滑动，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

顾霆将手边温热的杯子递给叶晚：“喝点水。你今天脸色一直不好，要不下午先回去休息？数据核对我可以先做。”

“不用，”叶晚轻轻摇头，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微微舒了口气，“今天的数据就差最后一点了，我想赶紧做完，不然心里总惦记着，回去也休息不好。”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曲线和数字，眼神专注，仿佛那些抽象符号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

顾霆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侧影，到嘴边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劝不动，只能更加留意她的状态，同时加快自己手头的工作进度，以期分担。

与此同时，在另一栋实验楼的化学实验室里，气氛同样紧绷。叶晴刚刚完成一组繁琐的预处理，额角沁出细汗。她走到药品架前，准备领取下一步所需的关键溶剂。签领时，目光扫过登记簿，上一行清晰的记录映入眼帘——领取人：顾霆。

她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收紧。同样的试剂，意味着实验路径可能存在交叉或竞争。这认知让她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发出了危险的嗡鸣。

拿着那瓶密封完好、标签清晰的溶剂走回自己实验台时，走廊空旷安静。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个废弃仪器堆放处的拐角阴影里。冰凉的玻璃瓶身贴在掌心，寒意丝丝缕缕渗入。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头的毒蛇，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如果，叶晚他们赖以验证的关键数据，因为“意外”而出现无法解释的瑕疵呢？不需要毁灭性打击，只需一点难以追溯的、微小的污染，就足以拖住他们的脚步，让那些需要极致精确的关联分析失去根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她此刻晦暗翻腾的心底。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另一种积压太久、混杂着不甘、酸楚和某种扭曲渴望的情绪，却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淹没了那点微弱的声音。

她紧紧攥着试剂瓶，指节泛白，眼神在挣扎中逐渐变得空洞而决绝。她没有走向自己的实验台，而是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同楼层几乎无人使用的、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下漏进一线微光。她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急促。

没有太多犹豫——或者说，那股黑暗的冲动推着她，摒弃了犹豫。她快速从书包夹层里取出一个早已洗净、完全相同的空试剂瓶，那是她之前有心留下的。

然后，她用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以及准备好的小工具，极其小心地破坏了新领试剂瓶口的密封。大部分澄澈的液体被转移进干净的备用瓶，妥善藏好。剩余的少部分，她拧开瓶盖，目光落在旁边一个积着少许灰尘和水渍的旧水桶边缘。

指尖沾染了微不足道的一点污渍，弹入瓶中。又拧开一旁一个生锈的水龙头，让几颗几乎看不见的水珠溅入。迅速盖紧，摇晃。液体看起来依旧清澈，标签完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强烈的罪恶感与一种近乎虚脱的、扭曲的释放感交织撕扯着她。镜子里那个眼神陌生的自己，让她感到恐惧，却又奇异地……有一种打破某种无形束缚的冰冷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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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当最新一批实验数据的拟合曲线出现在屏幕上时，她那总是平静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线条的走向，与理论预测和之前数十次重复实验建立的模型之间，出现了细微的、却无法忽略的偏移。

顾霆注意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靠过来：“怎么了？”

“最新这组平行实验的数据，”叶晚指着屏幕上那几处需要放大才能看清的差异点，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丝凝肃，“不太对劲。”

顾霆俯身仔细查看，他的数理直觉同样敏锐：“确实。同一批样品，同样的操作流程，之前从没出现过这种偏移。是测量仪器的状态问题？还是……”

叶晚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了然。她纤细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顾霆，眼神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柔和，以及一丝困惑：“仪器昨天刚校准过。会不会……是这批溶剂的纯度有极其微小的批次差异？”

她的推测合情合理，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追求极致精度的实验而言，任何微小的变量都可能被放大。顾霆眉头锁紧：“如果是溶剂问题就麻烦了。学校库存就这些，重新订购或提纯需要时间。”而这恰恰是他们最缺的。

“先别急，”叶晚轻轻吸了口气，似乎压下身体的不适，语气带着安抚和坚持，“我们把所有可能的影响因素列出来，逐一排除。今晚……我再把原始数据重新处理一遍。”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苍白的脸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不行！”顾霆这次语气坚决，“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再熬夜。数据排查交给我，你必须在十一点前回去休息。

叶晚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她伏在实验台上，单薄的肩背起伏着，显得异常无助。顾霆立刻上前，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另一手将温水递到她唇边，满眼都是不容置疑的担忧和强硬。

最终，叶晚像是耗尽了力气，虚弱地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在她顺从地喝下水，靠在椅背上闭目缓神时，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下，眸光沉静如水，哪有一丝真正的慌乱或无力。

两天后的傍晚，关于叶晚那组实验遭遇“意外瓶颈”的消息，开始在相关学生中流传。

叶晴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食堂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

就在这时，年级小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她冰冷的心湖——

“我去！刚听说叶晚在实验室晕倒了！直接被送到医院了！”

手中的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叶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窜上刺骨的寒意。晕倒了……因为数据问题？过度劳累？还是……那瓶被动过手脚的溶剂，造成的压力和挫败感，超出了那具病弱身体的承受极限？

不，不是的！她没想……她只是……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淹没了之前所有的阴暗情绪，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医院病房，灯光被调到最柔和的档位。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果的清香。

叶晚已经醒了，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她的脸色是一种消耗殆尽后的惨白，嘴唇干涸起皮，眼底有着明显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人偶。

杨婉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正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地湿润女儿的嘴唇，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叶振华站在床边，正听着医生低声交代注意事项，目光不时忧心地瞟向病床。

顾霆站在靠门的位置，背脊挺直，脸色却比病床上的叶晚好不了多少，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叶晚身上，里面翻涌着浓重的自责、心疼，以及一丝未能保护好她的挫败。

“……都怪我，”叶晚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倦极后的空茫，眼睛半睁半阖，没什么焦距，“太心急了……数据总是不对……找不到原因……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逻辑有些混乱，却更显得真实无助，“顾霆哥哥……帮我那么多……我还是搞砸了……我好没用……”

“不许胡说！”杨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是那些实验材料有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比赛都不重要，你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咱们不参加了，好好养着，啊？”

叶振华也走过来，大手轻轻握住女儿没有输液的那只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沉声道：“晚晚，听医生和妈妈的话，静养。其他的，都不要想了。”

顾霆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沉重：“阿姨，叔叔，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提前做好万全准备，也没能及时发现她状态不对。”

“不关你的事，小霆，”杨婉连忙摇头，语气满是感激和愧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是这孩子自己太要强，又不肯说……”

叶晚似乎累极了，又或许是被安抚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疲惫地合上眼睛，长睫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呼吸清浅得仿佛随时会断开。

医生适时地表示病人需要绝对安静休息。杨婉和叶振华虽不舍，还是被护士劝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顾霆深深看了似乎睡着的叶晚一眼，也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嘀嗒声，和床头夜灯温暖却微弱的光晕。

许久，病床上那抹仿佛沉睡的苍白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覆着的眼睫缓缓掀起。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昏沉，没有病弱，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映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那里面没有丝毫“搞砸”的沮丧，也没有“无用”的自责，只有一种全盘掌控下的、极致的冷静。

游戏才刚刚开始。叶晴踏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正将她自己引向更深的、无法回头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