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松弛空气里,掺杂了一丝新的躁动。高二年级办公室外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刚刚公布的“市中学生科技创新大赛”校内选拔推荐名单,吸引了众多目光。
叶晚站在人群稍远处,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本轻薄的外文期刊,似乎对那边的喧闹并不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期刊的某一页已经许久没有翻动。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她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有些带着好奇,有些带着疑虑,偶尔还有压低嗓音的议论飘过来。
“……叶晚?她能行吗?不是说她身体不好,经常请假?”
“成绩摆在那里啊,年级前十,理科尤其稳。就是不知道体力跟不跟得上。”
“顾霆肯定带着她呗,不然谁敢跟她组队担这个风险?”
“那叶晴呢?她和顾霆不是更常一起活动吗?”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风一样掠过耳畔。叶晚的指尖轻轻拂过期刊光滑的纸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略带倦意的安静模样。直到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怎么站在这儿?太阳有点晒。”顾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平稳。
叶晚这才抬起头,眨了眨眼,仿佛刚回过神来,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带着点依赖意味的微笑:“里面人多,有点闷。名单……看到了?”
“嗯。”顾霆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的气色尚可,“指导老师那边初步通过了我们的方案方向。接下来需要细化,实验部分我多做一些,你负责核心算法和数据分析部分,可以吗?强度大不大?”
他的安排周到而自然,既考虑了项目分工,也顾及了她的身体状况。叶晚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细的:“我可以的。算法部分我比较熟,不会太累。”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清澈又脆弱,“就是……可能要经常麻烦你帮忙协调实验室和器材了。我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拖累进度。”
“别这么想。”顾霆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的思路很关键。其他杂事交给我。”
他们之间简短的对话,落在不远处的叶晴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她刚从公告栏前挤出,名单上并列的“顾霆、叶晚”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看到顾霆走向叶晚,看到他低头说话时自然的亲昵姿态,看到叶晚仰脸回应时那副柔弱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叶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涩意,脸上习惯性地挂起笑容,走了过去:“恭喜啊,看到你们组队了。晚晚,身体吃得消吗?这个比赛强度不小。”
叶晚转向她,笑容温顺而透明:“谢谢姐姐关心。我会量力而行的,而且有顾霆哥哥帮忙。”她的话语里,将顾霆的协助视为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无形中再次强调了某种联结。
顾霆也对叶晴点了点头:“你也加油。找到队友了吗?”
“正在找。”叶晴的笑容明亮,袖子里的手指却微微蜷起。她很快转身离开,走向图书馆的方向,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叶晚望着姐姐挺直却隐约透出僵硬的背影,目光平静无波,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她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期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顾霆陪她走回教室。放学后,他们如约去了图书馆的自然科学区。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叶晚站在一排厚重的工具书前,仰头看着高处的一本。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圆领薄毛衣,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脖颈纤细,挽起的发髻松松散散,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顾霆很自然地伸手,帮她取下了那本书。书有些分量,他递过去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柔软。
“谢谢。”叶晚接过,抱在胸前,仰头对他轻声说了句什么,是关于书中一个概念的疑问。顾霆微微倾身,靠近了些,以便听清她低柔的嗓音,同时也能看清她指尖划过书页上复杂的公式图表。
他的侧脸在斜阳里轮廓分明,神情专注。叶晚则微微侧着头,长睫垂下,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因为理解了什么,嘴角会极轻地弯一下,转瞬即逝。阳光在他们周围流淌,空气里漂浮着旧纸页和灰尘的静谧味道,构成一幅旁人难以介入的、和谐又专注的画面。
顾霆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将一缕滑落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只是拂过她的耳廓。叶晚似乎全心沉浸在书页中,并未对此做出明显反应,只是在他指尖掠过时,几不可察地、仿佛无意般将脸颊向他手掌的方向微微偏了极小的角度,像倦鸟依偎温暖的栖息处,随即又恢复原状,专注如初。
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互动,没有被任何人看见。除了叶晚自己心中,那一片冰冷平静的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极淡的、属于任务推进满意的涟漪。
夜深人静,叶家别墅一片安宁。叶晚房间的灯还亮着。她穿着丝质睡裙,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代码和模拟图形。窗外的月色很淡。
忽然,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淡蓝色柔光,在她枕边闪了一下,又迅速隐去。如果不是刻意等待,几乎无法察觉。
叶晚敲击键盘的手指未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嘴唇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如同呼吸:“……怎么出来了?”
那点蓝光又小心翼翼地亮起一点,聚集成一个模糊的小圆球轮廓,贴着枕头,声音被压缩成一丝细细的、只有她能“听”见的意念流:“晚晚……我、我就是看看你。你还好吗?”
叶晚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指尖灵活地修改着一个参数,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回去吧,我没事的。”
“……好吧。晚晚你小心。”小宝的光晕瞬间黯淡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几天,竞赛的准备紧张进行。叶晚和顾霆的搭档显得越来越默契。她负责的部分思路清晰,推进稳定,偶尔遇到难题,也能提出让顾霆眼前一亮的巧妙解法。只是她脸上那份挥之不去的苍白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也时刻提醒着旁人她的“特殊”。
叶晴也组好了队,投入了同样高强度的准备工作。她几乎泡在实验室,用加倍的努力来证明自己。然而,她总能“偶然”得知另一组的进展,他们的方案得到了指导老师的高度评价;顾霆动用了家里的关系解决了某个关键器件的难题……
这些消息,像细小的沙粒,不断堆积在她心上。她开始更频繁地注意到那些细节,顾霆看向叶晚时,那种专注中带着保护欲的眼神;父母晚餐时,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围绕叶晚的饮食和睡眠,仿佛她的比赛状态是全家的头等大事;而她自己熬夜查资料后眼下的青黑,换来的只是母亲一句“别太拼,注意身体”的泛泛关怀。
差距,对比,忽视。这些感觉在竞赛的高压环境下被成倍放大,发酵,变质。
一周后的傍晚,叶晴因为一组数据需要反复验证,离开实验室时天色已暗。教学楼后的老旧器材室附近寂静无人,只有风声穿过灌木。她正要快步走过,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顾霆压低的、带着焦灼的嗓音。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身隐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
透过器材室半掩的门缝,她看到里面堆积的旧垫子和散乱的器械。叶晚靠在一个垫子上,单手捂着嘴,肩膀因咳嗽而轻轻颤抖,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昏黄的应急灯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冷汗。顾霆半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保温杯,另一只手正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咳……咳咳……没事……”叶晚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就是灰尘……刚才找那个旧机器……”
“别说话了。”顾霆的声音又沉又急,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我送你回去。现在。”
“可是……数据……”叶晚抬起眼,眼眶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红,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不甘的坚持,“只差一组对比……明天,明天可能就被别的组预约了……”
“身体重要还是数据重要?”顾霆的语气近乎严厉,但扶着她手臂的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数据我想办法,器材我来解决。听话。”
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虚软的叶晚从垫子上带起来。叶晚似乎想自己站稳,却腿一软,整个人几乎栽进顾霆怀里。顾霆手臂一紧,稳稳托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声问:“能走吗?”
叶晚靠着他,急促地喘息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长发凌乱地散落在他的臂弯和肩头。
顾霆就这样拥着她,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器材室,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自始至终,他的注意力没有一分一秒离开过怀里的人。
叶晴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冰冷的树皮硌着脊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完全被黑暗吞噬,直到器材室里昏黄的光线也仿佛彻底熄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灰尘的味道,以及……一种让她胸口窒闷的、混合着怜惜与紧张的气息。
她缓缓走到器材室门口,里面杂乱依旧。那个叶晚想要找的旧机器,就歪倒在一个纸箱旁边,插头上沾满灰尘。一个冰冷而突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如果,这台机器明天“恰好”无法启动呢?如果,某个关键连接线“意外”接触不良呢?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颤,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烫到了。她猛地后退一步,背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她怎么能……
可是……另一个声音,如同深渊里的回响,幽幽地爬上心头,这算什么?只是让本就老旧的器材“正常”故障一下。晚晚身体都那样了,本来就不该再硬撑。顾霆不是说了会想办法吗?或许……这反而是让她被迫休息。况且,竞赛讲求公平,顾霆为她动用校外资源,难道就绝对公平吗?自己只是……想让竞争的环境更纯粹一些……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疯狂撕扯。她站在昏暗的暮色里,脸色变幻不定,手指紧紧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台蒙尘的示波器,看了足足一分钟,仿佛要将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倏然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巷里回荡,慌乱而急促。
那天夜里,叶晴房间的灯很晚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