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夺冠后的几天,叶家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的黏腻感,像梅雨季永远晾不干的衣裳。
叶晚的低烧果然拖成了缠绵的病气。她变得比以往更沉寂,几乎足不出户,终日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偶尔下楼,也是裹着厚厚的羊绒薄毯,悄无声息地蜷进客厅沙发最靠里的角落,捧着一本书,却许久不翻一页。脸色是一种被窗帘过滤后的、缺乏生气的苍白,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拂不去的倦怠与疏冷,对周遭的关切,回应也总是简短气弱,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耗神。
杨婉的全部心神都被这根纤细脆弱的弦牵动着。厨房里终日飘着药膳的微苦香气,她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夜里频繁起身查看已成为习惯。对大女儿,她的关注则简化成了几句格式化的叮嘱,甚至当叶晴兴高采烈地提起学校的新鲜事时,得到的也常是游离的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小女儿房间的方向。
叶振华回家的时间并未提前,但待在家里的时段,停留在小女儿房门口低声询问的时间明显拉长了。他甚至婉拒了一次并不紧要的晚间商会邀约,理由直接而令人无从反驳:“晚晚今天咳得没停过,不放心。”
叶晴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依旧晨跑,认真听课,在朋友间谈笑风生,扮演着那个永远阳光、永远充满活力的叶晴。只是,每当她推开家门,踏入那片以叶晚的病体为圆心、弥漫着无声焦虑与过度呵护的空气时,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便如冷雾般悄然弥漫上来。
这天,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热得让人呼吸发滞。叶晴和几个同学在咖啡馆多坐了一阵,出来时,远处已传来隐隐雷声。同学问:“晴晴,你家司机是不是在老地方等?我们一起走到路口?”
叶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烦躁,只想一个人走走。她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不用,我让王叔今天不用来接了,我想自己逛逛,买点东西。你们先走吧,带伞了吗?”
“带了,那你小心点,快下雨了。”
与同学分道后,叶晴并未走向任何一家商店,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她说不清这股闷气从何而来,或许是连日的忽视堆积,或许只是讨厌这种被天气和某种无形情绪共同围困的感觉。她需要一点冷冽的东西,哪怕只是雨水,来浇一浇心头那团无名火。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时,她正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公园边缘。起初只是稀疏几点,很快便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哗哗作响。她站在廊檐下犹豫了片刻——跑回去,不过几分钟,淋湿而已。这个念头带着点自虐般的快意。她将书包抱在怀里,一头冲进了雨幕。
雨又急又猛,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夏季单薄的校服。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滑落,流进脖颈,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物理上的冷意。她反而觉得畅快了些,脚步加快,甚至懒得抬手遮挡。
冲进家门时,玄关的地板立刻被她身上滴落的雨水洇湿了一片。她有些气喘,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湿透的白衬衫几近透明,隐约透出内里运动背心的轮廓,模样着实狼狈。
客厅里灯火通明,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与玄关的昏暗形成对比。杨婉正侧坐在沙发边,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骨瓷碗,碗里冒着温润的热气。她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沙发里那个裹着厚毯的身影上,声音是能滴出水来的温柔:“晚晚,最后一口,是冰糖雪梨,润肺的,不苦。乖,喝了嗓子舒服。”
叶晚半倚在靠枕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毯,只露出一张小脸。灯光下,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细腻的瓷白,因为低烧,双颊又浮着两抹不正常的、薄薄的浅红。她小口啜着母亲递到唇边的汤匙,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柔弱的阴影,吞咽时,细白的喉咙微微滚动,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感。
叶振华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目光却不时掠过小女儿,眉头微锁,是掩不住的关切。
开门声和湿漉漉的脚步声惊动了这片静谧温暖的景象。三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
杨婉的目光在叶晴湿透的身上快速扫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那蹙纹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和不赞同:“晴晴?你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让你记得带伞吗?王叔呢?没去接你?”她的语速很快,注意力却像被磁石吸着,很快又转回叶晚身上,手里的碗稳稳当当,生怕洒出一滴,“快上楼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这么大个人,一点不知道当心!”
叶晴僵在玄关,脚下积累的一小滩水渍冰凉。预想中或许会有的惊讶和关切并未出现,只有一连串急促的、带着烦躁的质问。她像个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弄脏了地毯的麻烦制造者,得到的只是尽快清理现场、别碍事的指令。
“……我让王叔不用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回答,低下头,去解湿透粘腻的鞋带,手指有些僵。
“姐姐……”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咳嗽后的微哑,气若游丝。
叶晴动作一顿。
叶晚微微撑起一点身子,毯子从肩头滑下些许,露出瘦削的锁骨。她望向玄关,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担忧,柔软的眸光在叶晴湿透的身上停留,轻轻咬了咬没什么血色的下唇,才细声开口:“你淋湿了……快去换掉吧,要着凉的。”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充满了对姐姐真切的关心,那副模样,懂事、体贴、善良得无可指摘。
杨婉立刻心疼地扶她靠回去,掖好毯角,语气柔软得能化开:“你自己还病着呢,操心这些做什么。”说罢,才扬声对厨房方向道,“张姨,给大小姐煮碗姜茶,浓一点。”
“哎,好的太太。”张姨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
叶晴已经换好了拖鞋,湿冷的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她看着沙发上那幅“母慈女孝、病弱妹贤”的图景,看着叶晚那因为说了几句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母亲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妹妹的怜爱和对自己的无奈。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堵在胸口——是冰冷的怒意,是尖锐的讽刺,还有一种被这精心演绎的“关怀”彻底排除在外的、刺骨的孤独。
叶晚的“关心”,在此刻的她听来,非但不觉温暖,反而像一把裹着丝绒的钝刀,更深刻地凸显了她在这个家的“局外人”处境。甚至,她从那苍白的脸上,隐约捕捉到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天真的满足?仿佛确认了自己仍是关注的中心,连姐姐的狼狈,也能成为她展现“善良”的契机。
叶晴没再看任何人,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便转身快步走上楼梯,湿漉漉的裤脚在地板上拖出深色的水痕,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将楼下那片温暖的灯光和低语彻底隔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不断渗入,可心里却像烧着一把无名火,灼得她眼眶发酸。
她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头发凌乱滴水,脸色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眼圈却隐隐泛红,校服衬衫湿透后颜色变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得狼狈又脆弱。这模样,与楼下那个被珍重呵护的、连咳嗽都显得优雅易碎的妹妹,简直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逐渐变冷,那里面翻涌的委屈和愤怒,慢慢沉淀成一种更坚硬、更晦暗的东西。她用力扯下湿透的校服外套,重重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叩。“大小姐,姜茶好了。”是张姨。
叶晴迅速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重新挂上一点惯常的、略显疲惫的笑容,才打开门:“谢谢张姨。”
她接过那碗滚烫的、冒着辛辣甜香的姜茶,指尖传来的暖意与心里的冰冷泾渭分明。
“快喝吧,驱驱寒气。”张姨看了看她依旧潮湿的头发,压低声音,带着点劝慰的意味,“太太也是急了,二小姐下午咳得厉害,还吐了一次,把太太吓坏了,这会儿心里正焦着呢。”
叶晴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她总是知道“理由”。每个忽视和偏心的瞬间,都有一个正当无比、关于叶晚孱弱身体的“理由”。
她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姜茶,甜与辣在口腔里交织,食道被烫得微微发疼,那暖意却顽固地停在表面,一丝也渗不进冰冷的胸膛。
晚餐时,叶晚被允许下楼,但只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熬得稀烂的粥,便恹恹地放下了勺子,眉心轻蹙,仿佛连进食都耗尽了力气。杨婉立刻如临大敌,探手试她额温,连声追问是否恶心头晕。叶振华也放下了筷子,目光沉凝地注视着小女儿。
叶晴沉默地吃着饭,咀嚼着精心烹饪的菜肴,却只觉得味蕾麻木。眼前这重复过无数次的、以叶晚微末不适为中心展开的紧张剧目,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我吃好了。”她放下碗筷,声音平稳,“还有些习题没做完,先上去了。”
“嗯,去吧。记得把头发吹干。”杨婉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向叶晚,声音柔了八度,“晚晚,要不要试试这个蒸蛋?一点油都没有,很嫩的……”
叶晴起身离席,走向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转角处,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楼下,传来叶晚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带着点哽咽般的颤意:“妈妈,对不起……我又让你们担心了,还害得姐姐……连饭都没吃安稳。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接着,是杨婉愈发柔软心疼、几乎带着哄慰的语调:“胡说,你是妈妈的宝贝,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妈妈什么都愿意。姐姐她……身体好,一顿半顿的,不打紧。”
宝贝。
不打紧。
叶晴停在转角阴影里,手指无声地攥紧了冰冷的木质扶手,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深深陷进雕花缝隙。黑暗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松开手,指尖留下麻木的痛感。没有再停留,继续抬步向上,脚步稳定的回到房间,锁上门。世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她走到书桌前,摊开的习题册上字迹模糊。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久久未落。
忽然,她扯过一旁的草稿纸,不是演算,而是用力地、毫无章法地划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迹,尖锐的摩擦声刺耳。凌乱交错的线条,狰狞地铺满纸面,像她此刻内心无从宣泄、疯狂滋长的藤蔓。
雨,不知疲倦地下了一夜。
而楼下,叶晚在父母寸步不离的守护和轻声安抚中,早已沉入梦乡。只是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那覆着浓密睫毛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