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学园春季篮球联赛决赛的喧嚣,被厚重的大门隔在体育馆内。馆外暮春的风带着凉意,与馆内蒸腾的热情仿佛两个世界。
馆内人声鼎沸,空气因沸腾的呐喊而微微震颤。青藤高中对阵明德中学,比分胶着,战况激烈。看台前排,叶晴穿着合身的啦啦队服,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目光如炬,紧紧追随着场上那道最耀眼的身影——7号,顾霆。
他确实耀眼。每一次流畅的突破分球,每一个精准果断的跳投,甚至只是撩起球衣下摆擦汗时露出的紧绷腰腹线条,都能引发一阵不小的声浪。叶晴的欢呼总是最响亮的那一拨,她挥舞着彩球,感觉自己心跳的节奏都与他的运球声同频。
中场休息哨响,青藤领先。队员们汗流浃背地走下场地。叶晴几乎是立刻抓起准备好的水和毛巾,轻盈地越过栏杆,小跑到顾霆面前。
“给!”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容比头顶的射灯更灿烂,“太厉害了!那个压哨两分!”
顾霆接过水瓶,道了声谢,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汗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湿透的领口。他随意地用毛巾抹了把脸,目光却像是某种惯性,下意识地、迅速地向看台某个固定的角落扫去——那里通常是某人如果来,一定会被安排坐着的、通风又避开人群的位置。今天空空如也。
“看什么呢?”叶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挥舞的校旗和兴奋的脸孔。
“没什么。”顾霆收回目光,拧紧瓶盖。他当然知道叶晚今天预约了医院复查,这个点应该还没结束。人多,嘈杂,空气浑浊,她绝不会来。理智清楚,可心底某处,还是被那空荡荡的座位轻轻硌了一下。
“下半场稳住,肯定赢了!”叶晴握拳,信心十足。
顾霆点点头,将毛巾搭在肩上,目光重新聚焦于赛场,沉静锐利。
比赛进入白热化。最后三分钟,青藤落后两分。球经过几次传递,又一次到了弧顶的顾霆手中。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面前是张牙舞爪的防守者。一个简洁却极具欺骗性的假动作,晃开半步空间,起跳,出手。橘色的篮球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应声入网。
三分反超!
巨大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叶晴和朋友们尖叫着跳起来,彩球挥舞成一片炫目的色块。
冠军!属于青藤的欢呼炸裂开来。队员们激动地拥抱、呐喊。
叶晴随着人流涌向场内,心脏被胜利的狂喜和另一种更私密的欢欣填满。她挤过人群,看到被簇拥在中心的顾霆,他脸上带着汗湿的、明亮的笑容,正与教练击掌。她等待那个空隙,准备送上自己最灿烂的笑容和最真心的祝贺。
就在这时,她看见顾霆一边应付着周围的喧闹,一边伸手从场边队友帮忙拿着的背包侧袋里,摸出了手机。他解锁屏幕,目光垂落,那瞬间,他脸上属于胜利者的、松弛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下去,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是那种带着了然和……一丝担忧的神色。叶晴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它通常只与一个人有关。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然后收起手机。当叶晴终于挤到他面前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但仔细看,眼底却藏着一缕来不及完全敛去的心不在焉。
“恭喜!冠军!”叶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
“谢谢。”顾霆笑了笑,接过队友递来的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目光又一次掠过喧闹的人群,像是在确认什么。
“晚上庆功宴,老地方,你一定得来啊!”叶晴期待地看着他。
顾霆还未回答,手机又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去,是杨婉发来的消息:“小霆,比赛结束了吗?晚晚复查回来了,有点低烧,我们先带她回家了。你们庆功别玩太晚。”
顾霆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手指快速回复:“阿姨,晚晚严重吗?需要我去看看吗?”
“不用,就是累着了,吃了药睡了。你们好好庆祝。” 杨婉很快回复。
顾霆放下手机,再看向眼前热闹的庆功场面,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怎么了?”叶晴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庆功宴我去不了了,有点急事。”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甚至带着一丝急于离开的匆忙。
“什么急事啊?”叶晴的心直往下沉,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有点僵,“大家都等着你呢,你是头号功臣,少了你多没意思。”
“真的很重要。”顾霆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已经转向出口方向,“帮我跟大家说声抱歉,玩得开心,账算我的。”说完,他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更衣室通道走去,迅速融入了退场的人流,背影没有一丝留恋。
“顾霆!”叶晴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中并不突出。
他或许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也没回头,脚步未停。
叶晴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已经有些瘪了的彩球。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庆,队友们勾肩搭背地商量着先去哪里,熟悉的音乐响起,香槟被“砰”地打开,泡沫飞溅,笑声不断。可这一切喧腾的热浪,仿佛瞬间在她周身冻结、退去。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失落,像一根细长的针,精准地刺破胜利带来的所有气泡,直抵心脏。
又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
每一次,在她觉得可以靠近一些、分享重要时刻的时候,叶晚的名字,或者叶晚的状况,总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或者一个精准的遥控器,将他从她身边拉走。甚至是在他刚刚赢得比赛、理应享受最高光、最放松的时刻。那个电话,那句“低烧”,就像一句冷酷的咒语,轻易抹杀了她所有的期待和铺垫。
她攥紧了手中的彩球,塑料纸发出细微的、刺耳的摩擦声。指尖用力到泛白。一种比失落更浓烈、更让她自己感到惊心的情绪——混合着委屈、不甘,还有一丝丝迅速滋生、却让她立刻感到罪恶的怨怼——猛地攫住了她。凭什么?她那么努力地为他加油,分享他的紧张与荣耀,可他的注意力,他毫不犹豫的优先选择,永远属于那个苍白安静、仿佛随时需要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妹妹? 这个尖锐的念头,如同淬毒的荆棘,猝不及防地刺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晴晴,愣着干嘛?走啊!”朋友搂住她的肩膀,带来一阵暖意和喧嚣,“顾霆呢?怎么一眨眼不见了?”
“他……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了。”叶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甚至成功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笑容,“不管他,我们庆祝我们的!今晚不醉不归!”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过分的豪爽。
她努力融入这狂欢的洪流。在喧闹的餐厅里,在碰杯的脆响和夸张的笑谈中,她大声说话,用力欢笑,仿佛要将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阴冷涩意压下去。
聚餐持续到很晚。散场时,叶晴婉拒了朋友送她回家的提议,想独自走走。
别墅区的夜晚静谧。快到家时,她看见一楼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透过厚重的窗帘边缘渗出。她放轻脚步,走近落地窗边。窗帘并未完全拉严,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见父亲叶振华靠在沙发上看平板电脑,母亲杨婉则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正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清晰的疲惫和忧虑。
“……总算退了点,刚睡着,睡得不太安稳。”是杨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透过玻璃,隐约可辨,“医生还是老话,先天底子薄,心肺功能弱,不能累,不能情绪激动。今天非要去学校,回来就……唉,这孩子,心思细,敏感,身体又跟不上,真是……”
“你也别太焦虑,慢慢调养。”叶振华抬起头,语气沉稳,却也带着关切,“晴晴呢?还没回来?”
“刚发了消息,说跟同学庆祝,晚点回。这孩子,今天球赛赢了,肯定玩得高兴……”杨婉说着,顿了顿,那叹息仿佛更重了些,“有时候想想,还是晚晚这样待在家里让人省心些,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她在外面磕着碰着,或者玩疯了不知轻重……”
叶晴站在窗外冰冷的夜色里,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让人省心?
玩疯了?不知轻重?
所以,她健康、活泼、努力在阳光下奔跑、和朋友们正常社交庆祝,在父母眼中,就是“玩疯了”、“不让人省心”?而叶晚只是因为去上了一天学,回来发了场低烧,就是“让人省心”?“心思细敏”?“需要被心疼”?
强烈的、冰冷的委屈和一种近乎荒谬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鼻尖瞬间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点铁锈味,才勉强将那阵汹涌的泪意逼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奇异地让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皮肤吹得冰凉,直到客厅里的父母起身,似乎准备休息,灯光一盏盏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努力让僵硬的肌肉放松。然后,她从阴影中走出,踏上台阶,拿出钥匙,拧开了家门。
“爸,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轻快的疲惫,“玩得有点累。”
客厅只留下一盏夜灯,母亲从二楼探出身:“回来了?厨房有温着的牛奶,喝了早点睡。”
“知道啦,妈,你们也早点休息。”叶晴换上拖鞋,朝楼梯走去。她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惯常的、开朗的、仿佛什么阴霾都无法长久停留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无人注视的、通往自己房间的昏暗楼梯上,一点点变得空洞。眼底深处,某些曾经坚信不疑的、关于公平和关注的东西,似乎随着这个夜晚的冷风,悄无声息地碎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略的缝隙。而缝隙里滋生出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的幽暗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