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室,走廊上学生来往的喧闹声瞬间将她包裹。叶晴脸上那灿烂得有些刻意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褪去。她快步走向楼梯间,脚步略重。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只要顾霆在场,他的视线焦点似乎总是自动校准在晚晚身上。那种关注,细致、周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与对待她的方式截然不同。她对这差异心知肚明,那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藏在心底,偶尔收紧,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
下午放学时分,夕阳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暖金色。顾霆如往常一样,等在一班教室后门。他身姿笔挺地靠在墙边,目光沉静地投向室内。
叶晚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却未急着离开。她独自站在窗边,微微侧身,望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流。夕阳的余晖慷慨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轮廓晕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光边,却奇异地未能驱散她面容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倦意似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地栖息在她的眉梢眼角。她微微仰着线条优美的脆弱脖颈,光线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流动,整个人仿佛一尊被时光温柔珍藏、却终究难免染上寂寥薄尘的东方白瓷瓶,美得易碎,静得让人屏息。
顾霆走进教室,脚步声很轻,但她还是察觉到了,或者说,她一直在等这特定的频率。她转过头,看见是他,那双总是氤氲着淡淡水汽的眸子微微一亮,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全然放松的安心,唇瓣轻启,声音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室夕照:“你来了。”
“等很久了?”顾霆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个浅米色帆布书包——它总是那么轻,似乎装不下多少属于校园的沉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像在检视一件珍贵的瓷器是否有新的裂痕,“脸色比中午更差,哪里不舒服?”
叶晚轻轻摇了摇头,一缕细软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颊边。她抬手,用纤细苍白的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乏:“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累,头昏昏沉沉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声音里掺入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可能下午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穿堂风有点凉。”
“那就直接回家,好好休息。”顾霆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将她的书包和自己的黑色双肩包并在一起,动作熟稔地单肩挎好,那黑色与米色的对比,莫名和谐。“书明天再看也不迟。”
叶晚温顺地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她总是这样,接受安排,安静乖巧,只在极少数时刻流露出一点自己的坚持。她跟着他转身,步伐带着特有的轻缓,像猫儿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两人刚并肩走出教学楼,斜刺里便传来了叶晴清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嘿,总算出来了!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只见叶晴和两三个要好的女生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光影透过枝叶,在她明媚的脸庞上跳跃。她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额发微湿,双颊是运动后健康的红晕,浑身散发着阳光烘烤过的暖意与勃勃朝气,与叶晚周身那种清凉易碎感形成鲜明对比。
“正要回去呢。”顾霆停下脚步,解释道,声音平稳,“晚晚有点累,我们直接回家。”
“哦,又累了?”叶晴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顾霆肩上那两个并排挂着的书包,在她妹妹那个总是显得空空荡荡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她脸上的关切无可挑剔,甚至向前半步,微微凑近看了看叶晚的脸色,“那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需要我一起吗?反正我也没事了。
“不用了,姐姐。”叶晚轻轻摇头,声音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和朋友再玩一会儿吧,有顾霆哥哥在就好。”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顾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需验证的、坚实的答案,是她可以依赖的屏障。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像一块小石子,在平静的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叶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随即绽开了一个更加明媚的笑,那停顿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光影的错觉。“那好吧,路上小心。顾霆哥,晚晚就交给你啦!”她抬手,熟稔地拍了拍顾霆结实的小臂,然后轻快地转向自己的朋友,“走吧,薇薇,不是说好去尝尝新开那家甜品店的招牌绵绵冰吗?再晚该排队了。”
几个女生嬉笑着簇拥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洒下一串清脆的说笑声。走出一段距离,挽着叶晴手臂的短发女生薇薇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顾霆和叶晚渐行渐远的背影。夕阳将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而行,挨得很近。她转回头,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一点调侃:“顾霆对你们家晚晚真是没得说,这体贴入微的劲儿,比好多男朋友都强多了。叶晴,你俩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他就没这么照顾过你?”
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就是,看得我们都眼热。叶晚身体是弱不禁风,可这‘病弱美人’的专属待遇,也是独一份了。叶晴,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啊?换我,心里多少得有点不是滋味吧?”
叶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名为“比较”的弦,被这无心却又尖锐的话语轻轻一拨,骤然发出嗡鸣,带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麻,直冲鼻尖。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完美弧度的坍塌,胸腔里涌上一股带着涩意的热潮。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下去,将嘴角那点僵硬扭成了一个更大、更灿烂、仿佛毫无阴霾的笑容,语气是刻意放大的、满不在乎的轻松:“胡说什么呢你们!晚晚是我亲妹妹,她从小身体就比不得旁人,顾霆多照顾她一些,那不是天经地义嘛!”她笑着,声音拔高了些,清脆地回荡在暮色渐浓的林荫道上,试图用这响亮驱散心底悄然弥漫的雾霭。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吐出“天经地义”这几个字时,舌尖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苦涩,如同不小心咬破了未熟的青梅。夕阳将她与朋友们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纠缠不清。她们的笑语声依旧在身边环绕,可她却觉得,那些声音,那些光,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有些模糊,有些遥远,怎么也透不进心底某个悄然裂开的缝隙。那片因常年身处对比之中、被无形差别对待而悄然滋生的阴影,连她自己都羞于直视,此刻却趁着这暮色四合,无声而固执地蔓延开来,悄然侵蚀着那片名为“开朗”的领地。
顾家的车平稳地驶向叶家别墅,车身划过暮色,像一艘安静的船。车窗半开,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暑气,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灌入车内,轻轻拂动叶晚颊边细软的发丝。
叶晚安静地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睛,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浓密静谧的阴影,随着车辆极轻微的颠簸而如蝶翼般轻颤。她似乎睡着了,呼吸清浅,手里却还无意识地攥着那个“清露斋”的浅绿色纸袋,指尖微微蜷着,透着一股孩子气的依赖。
顾霆坐在她旁边,目光掠过她缺乏血色的唇瓣和微蹙的眉心,伸手将她那边的车窗又升高了些,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细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他做完这个动作,便也沉默下来,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亮起霓虹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线条清晰而沉静。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忽然,叶晚轻轻动了一下,并未睁眼,只是唇瓣微启,逸出一句近乎梦呓的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几乎要被风声吹散:“……姐姐刚才,好像有点不高兴。”
顾霆目光微凝,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在她依旧闭目的脸上:“嗯?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困倦。
叶晚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映着窗外流动的、模糊而斑斓的暮色光影,显得有些空茫和迷离,仿佛还未完全从浅眠中清醒。“不知道,”她轻轻摇头,一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被她无意识地别到耳后,露出白皙脆弱的耳廓,“就是感觉……她看到我们的时候,笑容好像顿了一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带着气弱的柔软,却多了几分犹疑和细微的忐忑,目光游移着,最终落在自己交握的、没什么血色的手指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可能……是我太麻烦你了,总占着你的时间。姐姐……她才是算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你们有更多可以聊的话题,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留下一点欲言又止的怅然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等待着回响。
“别胡思乱想了。”顾霆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能轻易抚平皱褶的沉稳力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你姐姐性格开朗直率,不是那样的人。”他停顿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且,照顾你,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不存在‘占用’,也没有所谓的‘应该’或‘不应该’。”
他的话像一块温热的绒毯,轻轻覆盖了她那点细微的不安。
叶晚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