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十年光阴，足以让幼苗抽枝，也让某些埋藏于心底的差异，悄然生长，蔓生枝节。

叶家的别墅里，清晨的光线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将长桌上的骨瓷餐具照得莹莹发亮。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却隐隐缠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惯常的紧绷。

杨婉放下手中的电子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让她眉头微蹙：“37度2，还是有点低烧。”她转过身，手指温柔地抚过小女儿略显苍白的额头，触感微温，“晚晚，今天就在家休息吧？妈妈给李老师打电话请假。”语气里是揉碎了的心疼。

叶晚穿着浅米色的长袖棉质睡衣，外面松松套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坐在宽大的餐椅里，身形依旧显得纤薄。晨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烈日的细腻白皙，几乎能看见眼皮上淡青色的纤细血管。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刚醒来特有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动摇的坚持：“不用了，妈妈。就是昨晚没睡安稳，不碍事的。今天语文课有小组汇报，我不能缺席。”说话时，她眼睫始终低垂着，专注地用手指缠绕着开衫腰带的流苏，一圈，又一圈，仿佛那是件顶要紧的事。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从不让人省心。”杨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满是无可奈何的宠溺。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惯常的叮嘱，“张姨，把晚晚的润肺糖浆和保温瓶拿来，水温一定要正好，不能烫着。早餐的牛奶换成温的，她嗓子嫩，早上喝凉的要不舒服。”

“哎，知道了，太太，这就来。”张姨在厨房里利落地应着。

餐桌的另一端，叶晴已经换好了青藤学园笔挺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正快速地吃着煎蛋和培根，动作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利落与朝气。听到母亲那句自然而然的“换成温的”，她握着叉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眼睫垂下，目光落在瓷盘边缘精致的金边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妈，”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惯常的、明亮开朗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的牛奶也是温的吗？还是冰箱里那个？”

杨婉正端着那杯特意为小女儿准备的、冒着恰到好处热气的牛奶走过来，闻言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歉意：“哎呀，晴晴，妈妈忙忘了，你要温的还是凉的？凉的就在冰箱里，自己拿一下好吗？妈妈得看着晚晚先把药喝了。”她的注意力已经全然回到了叶晚身上，将温牛奶轻轻放在小女儿手边，顺手理了理她颊边一丝不听话的软发。

叶晴嘴角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只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黯淡，快得像是错觉。“哦，没事儿，我喝凉的就行，天热，凉的舒服。”她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双开门冰箱，取出那瓶冰镇的鲜奶，拧开盖子，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瞬间刺激着食道，也将心头那点骤然涌起的、细微的涩意强硬地压了下去。她转身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爽朗模样，“妈，我吃好了，先走啦，今天轮到我值日，得早点去。”

“路上小心点。”杨婉头也没抬，正低声哄着，“晚晚，乖，先把这勺糖浆喝了，就一小口，不苦的。”

叶晴拎起靠在椅边的书包，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冰凉铜制门把手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妹妹那把细细的、总是带着点气弱，此刻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嗯，妈妈，我喝。”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室内那片交织着担忧与温柔的空气隔绝开来。叶晴站在晨风微拂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花草清冽气息的空气，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她用力握了握书包厚实的肩带，指节微微发白，然后迈开步子，几乎是跑着冲下了台阶。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这种清晰的、无需言明的优先级差异，早已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从她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纠缠不休的思绪甩进风里。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明亮笑容，朝着学校的方向，步伐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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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学园高中部，午休时分的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顾霆身姿挺拔地靠在高二（一）班后门的墙边，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穿在他身上，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气质。他手里拿着一个浅绿色的纸袋，目光沉静地投向教室内，自动过滤了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显得有些空旷。叶晚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整理着上午的笔记。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侧脸和细软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她似乎有些疲乏，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小心翼翼的韵律。偶尔抬起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腕骨。

顾霆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叶晚还是察觉到了，抬起头，见是他，唇角便很自然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漾开浅浅的涟漪。“顾霆哥哥。”她轻声唤道。

“嗯。”顾霆应着，将那个浅绿色的纸袋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清露斋’新出的桂花杏仁酪，听说润肺，甜度很低。”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叶晚的视线落在那素雅的纸袋上，睫毛颤了颤，并没有立刻去碰，只是轻声道谢：“又麻烦你了。”

“顺手而已。”顾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还是不太好。上午的课累着了？”

“还好，就是有点闷。”叶晚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倦意，“老毛病了。”

顾霆没再追问，他很清楚她口中“老毛病”的指代。他的视线扫过她桌面，落在几本厚重的习题册上，很自然地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这些要带回去？”

“嗯。”叶晚点头，也着手收拾文具，动作依旧是不疾不徐，“下午的体育课，我请了假，想在教室或者图书馆看看书。”

顾霆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又不舒服？”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不是，”叶晚摇摇头，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氤氲着淡淡水汽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点淡淡的、近乎认命的无奈，“你知道的，剧烈运动我做不来，在操场边站着也是晒太阳，不如做点别的。王老师也批准了。”

顾霆当然知道。从小学到高中，她的体育课成绩单上几乎全是“免修”或“见习”。他记得更小的时候，她总是抱着保温杯，安静地坐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看着他们一群人在烈日下追逐奔跑，汗水淋漓。那时他只觉得这个瓷娃娃般的妹妹需要被保护。而现在……看着她平静地接受这种“不同”，甚至妥善地安排这“多出来”的时间，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更深了些。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帮她将几本需要的书摞好，动作熟稔。

“顾霆！”清脆的女声从教室后门传来，打破了这一角的静谧。叶晴单手抱着两本厚厚的书，另一只手拎着个运动水壶，脸颊因为快步走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粘在上面。她笑容灿烂地走进来，目光在顾霆和叶晚之间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妹妹身上，语气爽朗，“晚晚，感觉好点没？上午看你精神就不太好。”

“好多了，姐姐。”叶晚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依赖意味的笑容。

叶晴的目光掠过顾霆手里明显属于叶晚的书，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个精致的“清露斋”纸袋，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明亮了些：“顾霆哥，下午篮球社训练是吧？我正好没事，去给你捧个场？”

“下午训练，不过可能会加练，结束比较晚。”顾霆解释道，看向叶晚，“我先送你去图书馆？那边下午人少，安静。”

“好。”叶晚温顺地点头，将纸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帆布书包里，站起身。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缓慢和轻盈，仿佛生怕惊扰了空气。

叶晴就站在一旁，看着顾霆极其自然地侧过身，用自己挺拔的身形替叶晚隔开桌角可能存在的磕碰，看着他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了句“东西都拿齐了？”，看着叶晚轻轻点头回应。那是一种被无形屏障环绕的、默契而私密的氛围，旁人——包括她——似乎很难贸然插入。

她指甲无意识地掐了一下怀里的书脊，脸上那阳光般耀眼的笑容却纹丝不动，甚至语调更加轻快：“行，那你们快去占座吧，听说图书馆靠窗的好位置抢手得很。我去找薇薇对一下下午生物课的实验报告。”她潇洒地挥挥手，抱着书转身，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又充满活力的弧线。